花容並蒂芳，也是夫妻樣（9月24日更新完畢）

風塵抄 · 發表於 2013-8-7 21:23:11

48

所有的一切，看起來都好得不得了。

梁嬋的心頭刺拔掉了。鮑曉飛的事務所度過最艱巨的危機。樂樂活潑健康可以靠著牆壁站起來了。阮父雖未坐上高雄市代主席之位但總算如願完成選民交代的任務。胡梨這個債主兼房客也算是安分守己。

阮上卿終於鬆了口氣。這些日子太折磨人，虧得是她，才禁得起這些煎熬和折騰。

舞蹈教室似乎也受了些經濟不景氣的影響，老面孔雖一個不少，但新進學員的數量明顯不如以往了。這也可以理解，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眼下倒閉潮裁員潮失業潮一波接一波，傳言貨幣還會大幅貶值呢，到時候國計民生恐怕都成問題了，空著肚子哪有心情跳舞？

不過這樣也好，正合了阮上卿的意，再不歇歇腳，恐怕就得累出毛病來了，最近已經有點心力交瘁的感覺了，好幾次清晨賴在床上，心裡想著，再也不要教舞、也不要再跳舞了，隨便做份能睡飽覺的工作就可以，這份能睡飽覺的工作又能養活樂樂和曉飛就可以，而以她阮上卿的能耐，找份能睡飽覺又能養活三個女人的工作也實在可以！

鮑曉飛需不需要阮上卿養是一回事，阮上卿要不要養鮑曉飛又是另一回事，這兩回事之間，隔著愛情。

於是這一天，阮上卿真的睡了個飽覺。起床後，已經十點半了，睡這麼晚，記憶中是上輩子的事了。她一邊從冰箱取出牛奶，一邊回想夢中的情節：綠草如茵的寬闊草坪上，鋪著一條長長的紅毯，紅毯的那一端，緩緩走來一對身著黑白禮服的新人，新人後面，跟著兩隻小小的俊男美女。紅毯的兩旁，鋪滿了玫瑰；紅毯的盡頭，擺滿了百合。婚禮進行曲響起，新人緩步走入教堂。

主耶穌說：上帝所配的人便不可分開。這一生一世的愛情，因為今天而完美。

神父先問穿西裝的：“我代表教會在至高至聖至愛至潔的上帝面前問你，你願真心誠意娶你旁邊這女子為妻，謹行上帝誡命，與她敬虔度日，無論安樂困苦、或順或逆，你都尊重她、關懷她、一心愛她、終身忠誠與她共建家庭、榮神益人，你願意嗎？”

“我是新娘。”

阮上卿端著牛奶杯，兀自爆發出一陣不可遏制的大笑。

哪裡是什麼夢呢？分明就是賴在床上的幻想，且這幻想還捉弄了鮑曉飛。

她邊喝牛奶，邊翻看手機日曆：離青翠山莊的約定只差三個月了，待到初秋，就該是她倆締結連理的時節，具體哪天還沒商定，但鮑曉飛應該心中有數吧？結婚證書恐怕老早就設計好了只待出示驚喜了吧？鮑曉飛當時說那話時滿臉憧憬和慎重的神情，她阮上卿可是從沒忘記過！

退出日曆，阮上卿忍不住撥打鮑曉飛的電話，說要去台北找她喝下午茶，順便聊聊九月的青翠山莊，該以怎樣的儀式來迎接這對世人不祝福、但彼此願宣誓忠誠互愛的新人呢？

鮑曉飛的聲音聽起來很平淡：

“今天是禮拜三呢，哪有空陪妳啊！”

阮上卿沒聽出那平淡中隱約的冷淡，恍然大悟地說：“喔對，我都忘了，今天翹班呢，睡到現在才起來。”

鮑曉飛沒搭腔。

但是阮上卿還是沒察覺出不對勁，美滋滋的說道：“早些排出九月的假期啊！本小姐要迎娶男人婆喔呸，迎娶美嬌娘了啦！”

“我在上班呢。”

阮上卿終於覺得有些無趣了，說道：“那好吧，妳幾時有空，看是要來我這裡還是我去台北找妳。”

“我再打給妳。”說罷，鮑曉飛便掛了電話。

阮上卿沮喪地想著，這人，工作狂的毛病又犯了，現在這麼不景氣，有那麼多案子需要忙成這樣嘛？！

正要起身去洗牛奶杯，鮑曉飛卻又撥過來了，她說：

“還是我過去找妳吧，就今天下午，約哪裡？”

“當然是家裡啊，不然妳想去哪？”

“妳剛不是說要喝下午茶？”

“那是說在台北。”阮上卿說：“可現在是妳要來新竹啊，就在家裡吧，好好犒勞妳。”最後那話有些淫邪。

鮑曉飛一瓢冷水潑過來：“就在妳家旁邊的星巴克吧，兩小時後見。”

工作日的午後，星巴克有些冷清。

阮上卿刻意選了個靠裡面的位置。住家附近，一抬頭就難免看到熟人，工作日不去上班卻在這裡悠閒喝咖啡會女子，叫有心人見了，難免不做些文章出來。知名國標舞者的名氣雖說多局限在圈內流淌，但好歹也上登過無數大場合大舞臺，相比尋常上班族，臉孔還是比較公眾化的。

兩點整，鮑曉飛走進星巴克。先是掃視店內一圈，看到阮上卿，便走過來。

她走路的姿勢和步調跟平常並沒有什麼不同。笑容也很自然。開口第一句話的語氣和內容也跟往常約會時一樣：等多久了？

但是阮上卿還是發現了特別的地方：鮑曉飛閃避了她的注視！

以前見面是眼神先交織在一起，確定了那火花，然後才是語言、動作接棒。

這次她的視線落在阮上卿面前裝著白開水的杯子上。
她是看著杯子問阮上卿等多久了這句話的。
然後她坐下來拿起MENU低頭看。邊看邊說：“我要榛果拿鐵，妳呢？”

阮上卿說：“柳丁汁。”

等待的過程中，阮上卿從桌底下去抓鮑曉飛的手。剛觸碰到，鮑曉飛就立刻縮回手，還是不看對方，只不過臉上開始結冰。

阮上卿確定鮑曉飛在鬧情緒，可她實在摸不著頭腦：到底是哪裡惹到她了？同時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電話講話時鮑曉飛的口氣就有些古怪。

阮上卿的滿腔熱情終於退潮了。她湊近鮑曉飛，壓低聲音說道：

“妳今天是來找麻煩的！”

鮑曉飛沒說話，靜靜的等著她的拿鐵。

“不要再考驗我的耐心了，”阮上卿的語氣尖銳，“我知道妳最近很辛苦，但是我一點也不比妳輕鬆，難得見面，就不能把不高興的事丟到一邊麼？”

拿鐵到手。鮑曉飛淺淺喝了一小口，終於肯看著阮上卿的眼睛說話了。她說：

“上卿，我們分手吧。”

風塵抄 · 發表於 2013-8-11 18:43:51

49

我們分手吧。

五個字像塊寒冰，倏地凝結了兩人周圍的空氣，令人窒息。

阮上卿前傾的上半身重新貼回椅背，偏頭看向街道，眼睛專注地盯著7-11招牌上的open小將，像在思考一個與愛情無關的重要命題，隔了滿久，不知道是不是思考出結果來了，她才收回視線，淡淡的問道：

“妳早就想好了吧？”

“嗯。”

“有點好笑，我是來求婚的，妳卻是來分手的。”

“對不起。”

“世事真難料啊,上次妳從我這離開還好好的，”阮上卿傷懷道，“我有種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的感覺，不敢相信是妳。”

上次妳從我這離開還好好的——這句話的意思是，上次我們才有過激情如火的性愛，上次我們才在纏綿未了的餘興中分別，怎麼頃刻之間，深情款曲就莫名其妙唱走了調？

鮑曉飛依然沒看阮上卿，但她眼裡的落寞和感傷卻是深不見底。
想了想，她說：

“上次我要離開時，看到胡梨脖子上的吻痕。”

阮上卿看著她，沒有表現出意外和急於解釋的神色。

“妳別誤會，我並沒認為那一定是妳種的，我甚至壓根就不確定那究竟是不是吻痕，所以沒有怪罪的意思，只不過……”鮑曉飛的語氣平和，遣詞客氣：“只不過是我厭倦了自己的胡思亂想而已。”

“嗯。”

“我的胡思亂想早就成為一種病態，只是妳不知道而已，在找不到妳人時，在妳沒有接聽電話時，在妳被鮮花和掌聲簇擁時，在任何一個女子或男子多看妳一眼時，我的心就開始慌亂。”

“嗯。”

“妳是那麼耀眼，當妳站上舞臺時就像天邊一顆遙不可及的星星，我多麼想驕傲的告訴大家，‘那個女子，是我的愛人！’而當妳退下舞臺，那種夢幻如同摘星的感覺依然還在，妳蘭心慧質，明艷動人，有家世有背景，彷佛集世間所有寵愛於一身，而我，除了一個殘破的家，除了工作，除了妳，什麼都沒有！我們兩個站起一起，妳光芒萬丈，我黯然無光，為了更配得上妳，我努力工作，發誓要做出一番事業……可是，我吞敗了，欠一屁股債，只差沒變乞丐，我非常害怕讓妳看見我潦倒的樣子，這樣，在妳面前我會更加自慚形穢，於是，多少次想要向妳訴說，卻總是開不了口，一顆心明明脆弱又敏感，還要總是裝出深明大義，我拼命維護著殘存的這絲力量，嗯，苟延殘喘，就是這樣，我告訴自己不能瓦解掉自己的鬥志，否則就真的全完了，妳明白嗎？”

“嗯。”

“直到我終於絕處逢生，危機暫時解除，我才高興的跑去找妳，進門之前，我想，一切就此塵埃落定，那些如影隨形的自卑、不安、猶疑、困頓，就讓它們成為妳永遠也不會知道的過去吧！從今以後，我要安心做妳的好老婆，識大體、不多疑的溫柔老婆，我還要告訴妳，我設計了最美的結婚卡片，接下來，我要跟妳一起去挑禮服，拍照片，我已經選好拍照片的地點了，也想好青翠山莊的賓客名單了，雖然不夠多……”

“嗯。”

“可是，當我推開門的刹那，看到胡梨像個女主人一般悠閒坐在沙發上，我……我坦白告訴妳，我非常厭惡這個女人，看到她，我心情瞬間DOWN到谷底，不，我並不是吃醋，我曉得妳不會愛上她，我只是不明白，妳為何一定要與她糾纏不清？妳是一個那麼清高、潔身自好的國標女王啊，多年來我不是沒見過有人為妳尋死覓活，妳通通無動於衷，怎這次就破格憐憫了別人對妳的單相思？”

“嗯。”

“不過，這並沒有改變我進門之前的想法……有時候我真的很恨妳，利用我對妳的需要，我的身體，我的心，我的感情，都被妳利用了，然後，妳就知道我會繳械投降，一點也不用負疚。”

“嗯。”

“從前，妳跟其他女人無數次驚鴻一瞥的遇見，我都裝作不在意，因為我確實感受妳眼裡盛滿五光十色而心中卻只有我，我一次又一次粉碎掉自己的不安，一次又一次盤踞在妳心中唯我獨尊的位置去愛妳，一次更比一次確信將與妳白頭到老，直到那天清晨，我要回台北時，看到胡梨脖子上的吻痕，我震撼了，然後徹底醒悟，其實我一直在自欺欺人……瞬間的醒悟讓我痛徹心扉。”

“嗯。”

“那一條紅內褲,那一聲呂大哥,那一通簡訊，那幾個妳徹夜不歸的晚上, 那些打不通的電話和啞了口的荒誕行徑，是的，每一件妳都有理由叫我不問，而我也有義務無條件支持與信任妳，因為這就是做阮上卿的女人必須要付出的代價，”鮑曉飛有些激動了，“可我從來就不是乖乖牌，沒法如妳說得輕巧而我就果真能做得容易，沒法悉數吞下妳認為我該做到的的那些！阮上卿，妳知道我要承受多少？在近段時間以來，每一晚睡著前我都祈禱黎明不要來，因為我不知道黎明來了我該幹什麼？這樣的困頓之下，我還要去費勁亂猜妳丟給我的大堆謎團，我覺得我腦袋快爆炸了。”

“等等，我要糾正一個地方，”阮上卿說道，“‘因為這是做阮上卿的女人必須要付出的代價’，支持與信任，是任何情侶之間都應該做到的，不是我的特權。”

鮑曉飛無所謂的說：“就到這裡吧，我要回去上班了。”

阮上卿問道：“有挽回的餘地嗎？或者，如果我可以解釋清楚呢？”

鮑曉飛堅決的搖頭。

這一次她認真看著阮上卿作答：

“那天早上的決定，到今天才跟妳說，顯見我不是一時衝動，所以沒有挽回的餘地了；另外，我說這麼多，妳應該能瞭解，我們之間的問題，並非全然是誤會引起，主要是,我不夠勇敢，妳明白嗎？所以沒有解釋的必要。”

阮上卿說：“曉飛，感情一旦錯過可能就不再，我們不要做令自己後悔的事。”

鮑曉飛說：“我絕不會後悔。”

阮上卿不顧大庭廣眾，捉住鮑曉飛的手，急切地說：“鮑曉飛，妳做錯事了！”

鮑曉飛像頭倔強而受傷的小母獸，步步提防的退到門外，靠近車子；阮上卿也步步緊逼，壓住車門，根本就顧不上自己的形象了。
兩人拉拉扯扯，渾然不覺已引起不少路人側目了。

“還有一個原因，”鮑曉飛撥開阮上卿的手，將鑰匙插入車門，“梁嬋愛妳，而妳，也還愛她。”說罷，強行發車離開。

阮上卿奔回家，倒在床上狂哭。
而這一次，鮑曉飛自始至終沒掉過一滴眼淚。

風塵抄 · 發表於 2013-8-13 17:34:41

50

四個月後。

這天，是中秋節。按照往年慣例，鮑曉飛應該在新竹和阮上卿一起吃烤肉、賞月亮，或者偕同阮上卿，回台中陪著媽媽吃烤肉、看月亮。烤肉年年都是那般烤法，月亮也年年都是那個月亮，只是今夕，天空那輪明月依舊圓滿，但是去歲那人，已經不在身邊了。

非但不在身邊，也不在心裡，而是做了個記憶的大箱子，壓在最底層，不見天日的塵封起來。

既然那人不在，鮑曉飛也就懶得回台中去。

也不能說她“懶得”回去，而是不想面對母親的盤問和敏銳的洞察力，那樣她會無力招架，弄不好會遭眼淚出賣。母親向來是鮑曉飛最忠實和最包容的聆聽者，珍藏了女兒人生的全部喜樂和秘密，包括愛情，全盤接納。

在遇見阮上卿之前的青春歲月裡，鮑曉飛也有過好幾段戀愛，具體愛過幾個女孩，那些女孩長什麼模樣，已經在鮑曉飛的記憶中逐漸模糊了，但愛的時候是真的愛，儘管太年輕，受不得淒苦，但每一次都有過與對方長相廝守的念頭，且那念頭剛冒出，鮑曉飛就會迫不及待將女孩帶回家中，給母親過目。

有的女孩母親只見過一次，兩人就分了手；長的也不過三五次，好容易讓母親有了期待，愛情卻又再度落空。總結原因，竟一致的相似：那些女孩，都漂亮可愛，最後都愛上男生，以清純無辜面目，決然撇下鮑曉飛，最誇張的是個美髮師女孩，精準俐落的年少剪刀手，竟然一見傾心愛上鮑曉飛的弟弟鮑曉龍，還苦心哀求鮑曉飛成全，不曾為自己的負心說半句抱歉。

那一次鮑曉飛沒有傷心，只對弟弟發出警告：如果你娶了這女孩，今後就不要叫我姐姐！

想當然爾，弟弟不明所以，只是照辦，疏遠了那少女剪刀手。

長達兩年的空窗時間裡，鮑曉飛才梳理出愛情屢屢失敗的癥結。也才恍然大悟：原來同性愛情，并不是對方是女孩就可能締結，還有，在經歷過那些不完美性經驗之後，那些女孩的失望也再再暗示了鮑曉飛：這是兩條平行線，永無交集之日。可惜鮑曉飛在純愛中摸索太久，沒有及早領悟性愛的真諦。

直到遇上阮上卿，平地一聲驚雷，心尖震顫，愛火狂燒，身體的原始慾望吐露真相，這才知曉，原來自己要的，是被擁抱、被侵入、被瘋狂佔有！

對的人和對的愛，果真是一本不言自明的教科書！

母親也極是喜愛阮上卿，母女兩人每每閒聊著，母親就會喜不自禁的感嘆：從前妳那是都是什麼眼光啊！每一個都不及上卿的半分！

每次去到台中鮑母家，阮上卿都會細心準備一份小禮物，不必掂量價值，光那心意，已是滿分。阮說，老人要的不是什麼禮物，而是陪伴，和一份對長者的重視。因此，在鮑母家，阮都會拉著老人聊東聊西，看電視品評八卦，或者站在廚房，看著鮑母煮好料，嘴甜地說：阿姨好厲害呀，可以開餐廳了，教我好不好？

在鮑母的心中，阮上卿是她第二個女兒，若得知這兩個寶貝已情緣兩斷，不知會何等失望？

因此中秋前夕，鮑曉飛便老早報備：工作太忙，明天就不回去了啊。

月缺月圓，人合人離，阮上卿自是壓了箱底，就連如影隨形的阿凱，也受父母之命飛奔到加拿大與雙親合家團員了。

倒是陳設樓，像愛上鮑曉飛似的，不放過任何鮑曉飛落單的機會，一大早就去賣場買來烤肉工具和木炭、以及大袋大袋的生鮮香菇、玉米、大蝦、香腸、雞腿、蛤蜊、啤酒等，揚言要把酒望月吃到天亮，惹得鮑曉飛直申明，“我對你只有姐妹之情啊。”

陳設樓卻正經說道：“又來這套兄弟情姐妹情的，虧沒吃夠啊！”

說這話的陳設樓已入夥棟天事務所一個多月了，他說這話的意思是：別忘了煒成的教訓。

鮑曉飛並不在意，半半玩笑地肉麻道：“你要是個女人就好了。”下半句單憑意會。

陳設樓楊柳腰一擺，嗲聲說：“我就是個女人。”

陳設樓長得很娘們，講話時喜歡故意扭腰擺臀，還會習慣搭配蓮花指，但他的愛情可一點都不黏膩，常撂狠話說，男人慣不得，一慣，他就登天入地了。因此，跟男伴吵架，多半是以他的冷面無情佔了上風，反而那哀哀切切哭哭啼啼之人，是枕邊那陽剛好漢。

這會兒，陳設樓火速架起烤爐，生起木炭，同時慢條斯理地說，“別愁，這些東西恐怕還不夠吃咧。”

鮑曉飛正要問還有哪些人要來，自己的手機卻響了，蔡哥在那頭說，他會帶人過來，半小時就到了。

鮑曉飛放下電話對陳設樓說，“蔡哥變得顧家了，出門跟朋友過中秋也不忘拉上老婆孩子。”

陳設樓戳戳她的腦門，說道：“我們來打個賭，如果蔡哥帶的是老婆小孩，我腦袋切下來，烤香給妳下酒。”

鮑曉飛說：“但是我的腦袋還想留著做設計。”

陳設樓說：“世事真是變化莫測呀，挺過了這一關，兩年後我們又是英雄好漢。”

鮑曉飛感慨道：“人心才真正莫測，哪曾奢望過林總還會返還剩下的那一千萬？自己公司都垮掉了。”

陳設樓愣愣地看著鮑曉飛一會兒，問道:“妳說什麼？”

鮑曉飛說道：“我說人心才真正難測。”

陳設樓說：“不，妳說林總還妳一千萬，說笑話吧？他現在在加拿大當洗車工，連員工幾百萬薪水都沒給，妳都不看新聞的喔，建築工會門口天天有人掛橫幅抗議呢。”

鮑曉飛沒說話了，低頭將一條條香腸用小刀斜劃，均勻地擺在烤架上。

蔡哥帶來的是一個旖旎女子，新歡。
陳設樓的頭顱保住了。

另外還有一對情侶，鮑曉飛見過，但不熟悉。

六人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月高懸，心漸沉。鮑曉飛的心漸沉。

很快，煙盒空了，酒瓶撂倒一排。陳設樓要再去買，鮑曉飛站起來說：“我去吧，吃得有點撐，想走動一下。”

腳步沉重，腦中千頭萬緒——林總哪有一千萬還妳？

到了7-11，鮑曉飛從冷櫃取了打台灣金啤，又從點心櫃拿了條白土司，然後到收銀臺結賬，順便又胡亂買了幾種牌子的香煙，一股腦放進購物袋。

轉身要離開時，她的餘光無意瞥到了收銀臺上的最新一期壹週刊，看到一張似曾熟悉的臉，和一具蓓蕾初綻的青春裸體。

那臉和那身體也許不盡真切，但那名字，卻紮紮實實的刺痛了鮑曉飛的眼睛。

故事,差不多就從這裡正式開始了。

風塵抄 · 發表於 2013-8-14 21:03:57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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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台灣淡水河西岸，有一座年輕的休火山，其山系之天際線由十八座連峰形成，從淡水河的對岸遠眺，彷若一尊仰躺的觀音，因而得名觀音山。

沿山腳蜿蜒而上，有一條彎曲陡峭的淩雲路，其左側遍佈繁盛林木花草，點綴人工精美石雕；其右側多路段依仗懸崖，崖的切面老藤盤錯，蟲鳴鳥啼與林中深處的澗水之音不絕於耳。

車行至淩雲路的盡頭，就到了觀音山頂。

山頂有一間禪寺，得名淩雲禪寺，始建於民國前二年，與當時的月眉山靈泉寺派、大湖法雲寺派、大岡山超峰寺派並稱日治時代佛教四大門派，整體建築中西合璧，座隱山巔，前臨絕壁，四周古道和老樹環繞，是無處惹塵的佛門聖地，也是撥雨撩雲的人間仙境。

這天是禮拜二，淩雲禪寺香客寥落，及至午後，日頭偏斜，來了一位特別的客人。

是位披著白頭巾的年輕女客，背上揹著一個大行李包，懷中摟著一個年約一歲左右的女嬰。

特別之處在於：一般遊客來此，不是為朝拜進香，就是為探古訪幽，或者為吐污納新、吸上一口好空氣，且當日上山來、當日下山去。而這位女客，卻什麼也不為，單求入寺留宿數日，歸期無定。

台灣大多寺廟皆為遊客和行者大開方便之門，提供免費食宿，但鑒於該女客還有繈褓中的嬰兒，出於慎重，寺中工作人員請示過住持慧雲法师，安排女客住進楞嚴閣，並特意指給她一間單獨禪房，避免其他信眾攪擾。

翌日淩晨，約莫五點，女客用一條長長的黑白格子布條將女嬰系在懷中，沿登山步道逐階登上山頂，等待日出。

五點半來到食堂用素齋，幫忙清洗餐具。

七點半回禪房，閉門不出，直到十點，來到遊客中心，幫忙整理環境。

十一點半準時用齋，幫忙清洗餐具，之後回禪房，閉門不出，直到午後四點，依舊黑白格子布條系著嬰兒，在石雕公園靜坐，逗逗嬰兒，偶爾凝神看向空谷。

女客不常笑，也不與人直視，但她的眼神是遙遠而朦朧的，像是眼眶上渡上了一層迷離的光暈。

也不拈香。

也不禪修。

不打電話。不喜言談。

但是會在結束傍晚的戶外親子時光後，前往功德箱投下數額不等的功德費，日日如此。

第五日，女客面見慧雲法師，請求皈依，拈香三瓣，唸：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
然後再唸四大宏願：自心煩惱無邊，誓願斷；自心眾生無邊，誓願渡；自性法門無盡，誓願學；自性無上佛道，誓願成。

又五日後，女客抱著嬰兒下山離去。
臨行前與法師約定，改日再上山研習佛法。

風塵抄 · 發表於 2013-8-16 18:46:52

52

阮上卿光潔溜溜的站在浴室鏡子前，溫熱的水珠遍佈前額、胸部、腰肢、小腹、大腿，正慢慢的暈開。鏡面有些模糊，她拿起蓮蓬頭沖刷了一下，看到一張清晰的臉孔。許久不曾這樣認真的看看自己了，五官還是那般俊俏有型，但小細紋已經不知幾時潛伏在眼角了，她輕歎一聲，用手指將濕漉漉的髮絲一縷縷分開，仔細檢查，果然找到一根白髮，均勻透亮，從髮梢白到髮根，不帶一丁點兒黑，顯得那麼突兀和刺眼。

想了想，她還是決定拔掉這根白髮。

看準了，捏穩了，她狠狠一扯，痛得忍不住低哼，白髮從指縫溜掉，倒是拔出兩根健康的黑髮來。

算了，阮上卿想，該來的總是會來，越怕，恐來得越快。

胡梨這幾天黏得沒那麼緊了，不像剛搬進來時，每晚都要拉著阮上卿一起吃東西，一起看電視，撒嬌耍賴，橫豎要人陪。偏偏阮上卿又是個對美食、對電視、對胡梨皆無興趣的人，要她陪一個不感興趣的人做著不感興趣的事，實在是天大的麻煩、極其的不樂意。

但是，就算再麻煩、再不樂意，阮上卿還是展現了一定的風度，不單因為胡梨是她的債主，還因為，人心浮沉，事事繁雜，她沒有閒暇、也沒有精力去應對胡梨的糾纏。只要不觸碰她的底線，一切便依了那胡女子。再說，她也實在需要放鬆放鬆持續緊繃的大腦了，而吃東西和看電視，便是最不需要耗費大腦的兩件事。

另外，所謂底線，其實也放寬到極低了去，只要胡梨閉口不提愛和性兩個字，也不做與這兩字有關的舉止行為，這個屋子，便由了她當家作主，反正樂樂不在，梁嬋不來，鮑曉飛也輕易不登門，不，應該說，自從她說出分手後，到現在，一次也沒來過了。胡梨自己說過的，最多一年，也許只有幾個月，她就會搬走。倘若她敢使詐，那阮上卿自然也可以從君子變作小人，找到應對之策。

因此，就算胡梨自作主張把阮上卿的廚具全部換成意大利Lagostina，把客廳LCD電視換成SONY LED 46吋大螢幕，把沙發的抱枕換成粉嫩凱蒂貓，且還抱怨冰箱不夠大、將網購來的空運食物直塞到壓縮機轟轟作響，這些每天一齣新花樣的鬧騰，阮上卿都能睜隻眼閉隻眼。胡梨煮了湯叫她喝，她也不推卻，喝就喝；叫她陪看會兒八點檔，也行，看就看，反正入眼不入心，權當是打發時間，而彼時的阮上卿，被甩的阮上卿，內心是多麼煎熬啊，多麼需要打發掉僵死的時間啊。

然後，忽地有一天，阮上卿僵死的時間被激活了……

那天，是中秋節，應新竹縣政府邀請參加了一場“月滿金秋”的文藝表演，結束後，已是晚上十點多了，她帶著滿身的疲憊和未卸的妝容回家，旋開門，只見明亮的客廳裡，胡梨斜靠在沙發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沒有打開的電視螢幕怔怔出神。

“妳不是要回南部去？”阮上卿對胡梨的反常神情沒有很好奇，只是隨意問道。

胡梨的視線轉向阮上卿的臉，看了足有好幾秒，就像阮上卿是個走錯門的陌生女子。

阮上卿被這副眼神盯得有些不爽，以為她的花癡病被圓月觸發了，便不待她回答，自顧說道：“我要去洗澡睡覺了。”遂走進房間，放下包，拿著浴巾進了浴室。十五分鐘後她出來，見胡梨還坐在沙發上沒挪屁股。

去陽台晾好小內褲後，阮上卿走回客廳，倒了杯溫開水。
在倒水時，她打定主意，不再跟胡梨多說一句話。

但是，胡梨卻主動開口了，她說的話令阮上卿有股莫名其妙的怒意——

“全台灣有18個人叫做阮上卿。”胡梨說，“按說妳這名字滿不俗，不應該有這麼多同名啊。”

阮上卿撇撇嘴，不作回應。

胡梨又問：“梁嬋呢？同名的幾率高不高啊妳覺得？”

阮上卿本想回一句“不知道”，卻忍住了，還是沒吭聲。

“梁嬋是雲門舞集的演員嗎？”

阮上卿終於沉不住氣了，冷冷說道：“在台灣，但凡稍有藝術素養的年輕女子，都知道雲門舞集；但凡知道雲門舞集，就會知道梁嬋；但凡見過梁嬋，就能看出她是個專業舞者——我不得不說，妳除了吃啊穿情啊愛的，還對什麼感興趣？第三次跟我見面吃飯時，我甚至都暗示妳了，妳卻依然對我的職業遲鈍不已，可見妳品味和鑒別能力實在不優啊。”

胡梨並未計較。準確說，是心不在焉。只見她轉身從沙發旁邊放書報的小方茶幾上拿起一本雜誌，遞給阮上卿。

是一本連收縮膜都還沒拆掉的最新壹週刊。

阮上卿只看一眼封面，僵死的時間瞬間就被激活了——泛黃的舊照片裡，赤身裸體的少女仰躺著，巴掌臉龐被淩亂的長髮蓋掉一半，髮絲濕成縷，是淚不是汗，得流多少才足夠浸染那弱小髮膚啊！
還有那標題。那標題也盡顯壹週刊風格的無良聳動：雲門舞集女舞者梁嬋，十五歲淪細姨，藏櫃愛女生。

阮上卿攢緊這本壹週刊，轉過身，背對胡梨大步走開，淚水磅礴如潰堤。

等到確定自己聲調已趨平穩，她才打電話給梁嬋，說：“我去找妳，現在就去。”

那頭傳來的聲音竟然輕柔極了：“可是，我明早要出門耶。”

“妳去哪？”

“去山上呆幾天。”

“那，妳帶樂樂去。”阮上卿不假思索說，“等我明天去高雄接樂樂來，妳們後天再去。”

那頭似乎在微笑。微笑的感覺傳到了阮上卿耳裡：“妳以為我是去自殺嗎？”

“妳最好不要有這個念頭，否則會有兩個人陪葬。”阮上卿掛著淚痕，確鑿說道：“我會殺掉樂樂，再殺了自己。”

“那好，就麻煩妳明天把樂樂接來，我很想念她。”

第二天大早，阮上卿便南下高雄，把樂樂載到三義。面見梁嬋時，阮上卿沒覺得她與往日有何不同，只是眼中的霧藹更深了些，也沒有要與阮上卿聊開的意願。收拾好自己和樂樂的包裹後，梁嬋執意要趕在當天上山，並且堅持要母女獨行。

阮上卿明白梁嬋的心思，她不想被打攪。
而梁嬋亦明白阮上卿的心思，倘若知其落腳點，她一定會前去“打攪”。

梁嬋給的時間是七天。

但她失了信。

第七天開始，阮上卿甚至完全沒辦法去上班了，整日窩在家茶飯不思，脾氣乖戾，非常不好惹。胡梨也識相的避開了，有好幾晚都沒回來過夜。

一直到了第十日……

阮上卿光潔溜溜的站在浴室鏡子前，認真端詳自己。身上的水珠已經乾掉了，她又重新沖淋了一次，在水聲嘩嘩中，依稀聽見手機響，側耳諦聽，確認無誤，光著身體沖出浴室，捲帶滿身滿髮的水，一路灑向臥室電話機旁的地板上。

風塵抄 · 發表於 2013-8-19 19:11:12

本帖最後由風塵抄於 2013-8-19 19:12 編輯

53

苗栗三義。

時值十月，秋意漸濃。天空飄下細雨，落在嘴角，沁涼沁涼的。

阮上卿停好車，走過別墅前院，看見梁嬋正摟著樂樂蹲在門前的花壇邊朝這邊張望，像在等待晚歸的丈夫，看到阮上卿，馬上站起身來，揮著樂樂的小粉拳，輕快的說道：“媽咪來嘍！”

阮上卿走上前，接過上半身已經傾過來的小樂樂，左手抱著，同時右手攬住梁嬋的腰肢，兩人並肩走進室內。

快一歲的小傢伙明顯比幾個月的時候拉長了些，阮上卿抱著掂了掂，感覺體重沒怎麼增加，因此她捏捏樂樂的小臉蛋，又將額頭往樂樂的額頭蹭了蹭，嗔愛地說：“妹妹沒有乖乖喝奶奶喔！”樂樂咯咯直笑，一個勁往阮上卿的頸脖裡鑽，口中不住地喊著媽咪媽咪。

阮上卿應聲不迭，眼睛卻盯著梁嬋，直勾勾的，像是要從眼前的梁嬋身上，挖掘出另一個梁嬋。
像是眼前這個梁嬋，不盡然真實。

“妳餓不餓?”梁嬋垂下眼簾，輕聲問說。

“餓壞了。”阮上卿說，“這十天來，我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飯菜。”

“我做給妳吃。”梁嬋抬起頭，指指廚房，“我買了菜。”

阮上卿把樂樂放進嬰兒車裡，走進廚房，看到那堆菜裡，有一隻鮮活的鰱魚頭。

她別過臉，遠遠地看著伏在嬰兒車前面的梁嬋的側臉。那彎彎的眉眼、挺直的鼻樑，那淺抿的唇和那尖細下巴，那整個人，顏如渥丹靜如處子，正籠罩在落日餘輝的光影中。

黃昏已經降臨。
暖暖的光線穿門透窗，斜斜的撒進屋。

阮上卿拎起那隻鰱魚頭，放在自來水下沖掉血水，開始料理。

切薑片的時候，梁嬋走進來，站在阮上卿身旁，摘菜洗菜，一雙柔若無骨的纖纖瘦手，攪起一池水花。
她說：“妳煮魚頭就好，其他都我來。”

阮上卿回答：“好。”

梁嬋說：“我沒事。”

阮上卿回答：“我知道，我都看見了呢。”

梁嬋說：“妳今晚可以留下來嗎？”

阮上卿放下菜刀，將薑片放入小碟中，笑著回答：“我本來就沒打算走呀。”
接著，魚頭滑入油鍋中，發出滋滋滋滋的聲音。

兩人吃到一半時，樂樂歪著頭在阮上卿懷中睡著了，嘴裡還含著一小塊魚肉。
梁嬋放下筷子，走到阮上卿身邊，扶著樂樂的頭，將小嘴巴撅起，挖出那塊魚肉。再用濕紙巾擦乾淨，然後把樂樂放到床上去。

魚頭湯喝去一小半。

餐畢，阮上卿搶著收拾廚房，要梁嬋去房間看看孩子。
梁嬋依言上樓。
等阮上卿碗都洗好了，流理台擦得鋥亮，她還沒下來。

阮上卿在大廳裡環顧一圈，翻翻碟片，看看櫥櫃擺放的精美工藝品，隨即也打算上樓去。
走到樓梯口時，抬頭看到梁嬋正拾級而下。
朱唇點絳仙子衣，青絲幾縷繞髻提。只見她身穿一件白色大擺吊帶長裙，長髮高高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頸部曲線。臉上僅略施粉黛，搭配溢彩唇色，嬌豔欲滴。

下得樓來，迎上阮上卿傻傻的表情，她害羞的笑了笑，說道：“我們來跳華爾茲吧，妳不是說過要和我跳一支舞？”

阮上卿說：“好是好，只是我穿得太隨意，跟妳不登對。”

梁嬋一邊調整音響，一邊回眸一笑說：“妳本身就足夠耀眼，不需要任何點綴。”

滾滾紅塵的慢三舞曲緩緩響起。
阮上卿伸開雙臂，左手捉住梁嬋的手，右手摟住梁嬋的腰。腳尖輕點，兩人躍然起舞。

起初不經意的妳，和少年不經世的我。
阮進左右左三步，梁退右左右三步。亦步亦趨，相擁相隨，笑容暈開，如夢相似。
嬋嬋，我又想起了第一次遇見妳時妳跳的那支獨舞，破繭，那是我此生無與倫比的美好。

紅塵中的情緣，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語的膠著。
阮向左側進右左右三步，梁隨阮向左後斜退左右左三步。舞步交叉，輕盈轉動，柔情滿懷，如醉如癡。
可是嬋嬋，若天不佑有情人，還有此刻的良辰可以期待。

想是人世間的錯，或前世流傳的因果。
阮左腳插入梁雙腳之間，進右腳左旋180度。梁退右腳，配合向右旋出圓滑的180度。俯仰之間，兩人的目光相遇。
上卿，我多麼想回到十七歲，永遠的十七歲啊。

終生的所有，也不惜換取刹那陰陽的交流。
起轉承合，蝶影翩飛。
上卿，如果有來世，我願意化作一隻玉冰蟬，被妳溫柔的捧在手掌心。

來易來，去難去，數十載的人世遊。
分易分，聚難聚，愛與恨的千古愁。
阮上卿高舉右手，緊握梁嬋的指尖，兩段漂亮的提手女單轉。衣袂瀟瀟，裙裾飄飄。

本應屬於妳的心，它依然護緊我胸口。
為只為那塵世轉變的面孔後的翻雲覆雨手。
願只願，宵同夢，曉同妝，鏡裡花容並蒂芳，深閨步步相隨唱，也是夫妻樣。（注：粗黑部分引自明末清初戲曲家李漁的《憐香伴》）

來易來，去難去，數十載的人世遊。
分易分，聚難聚，愛與恨的千古愁。
笙歌散盡遊人去，始覺春空。舞曲漸漸終了，梁嬋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於是不願走的妳，要告別已不見的我。
上卿，請原諒我當年的不告而別，請原諒我今天的不告而別。

至今世間仍有隱約的耳語，跟隨我倆的傳說。
滾滾紅塵裡有隱約的耳語，跟隨我倆的傳說。

最後一個女單轉，梁嬋膝軟無力，跌落在阮上卿的懷抱裡，像一隻折翅的白蝴蝶。

熟睡中的樂樂發出均勻的呼聲。
阮上卿輕手輕腳的爬上床，挨著那柔軟香甜的小身體躺下。梁嬋坐在床沿，在幽冥的夜色中睜著眼睛。

阮上卿問：“妳在想什麼？”

梁嬋答：“我在想，樂樂長大了會是什麼樣子？像我，還是像妳？”

阮上卿摸索著抓住梁嬋的一隻手，說道：“樂樂像妳，越大越像了。”

梁嬋說道：“可我希望她像妳。”

阮上卿說：“也會像，相處久了，就會越來越有母女臉。”

梁嬋問：“現在幾點了？”

阮上卿想了想，回答：“應該有十點了。”

梁嬋說：“喔，這麼晚了。”

阮上卿小心翼翼地說：“一起睡？”

梁嬋說：“好。”
放下盤髮，躺在阮上卿身邊。
靜夜裡一時寂寂無聲。

稍頃，梁嬋開始動手脫衣服。
她脫得極慢極慢，慢得像是時間停滯一般。先是睡衣，再是乳罩，最後她蜷起腿，把內褲也脫掉，光潔如玉的裸體，洩滿枕頭的長髮，照亮了夜，迷亂了眼。

“妳可以抱我嗎？”她迷迷濛濛的看著阮上卿，問說。

阮上卿把左手伸到梁嬋枕側。梁嬋順從的抬起，枕住阮上卿的胳膊。
右手摟住梁嬋的腰身，將她側翻過來，緊緊貼住自己，就像十七歲那年的赤裸相擁，中間隔著十四載的塵世轉變。

“嬋嬋。”阮上卿的手指劃過梁嬋的脊背，從頸到臀，細緻順滑，“嫁給我好不好？”

一大顆滾燙的眼淚滴在阮上卿的手臂上。
於是她把頭低下去，埋在阮上卿胸口，手腳都蜷成一團，像初生嬰兒那樣，任由阮上卿的懷抱包覆著。

“嫁給妳，那曉飛怎麼辦？”她喃喃問道。

“我們分手了，曉飛不要我了。”阮上卿說。

“不會的。妳們永遠都不會分開。”

“跟我住到新竹去，把樂樂帶在身邊，我們一家三口住在一起。”

梁嬋伸出手，撫摸阮上卿的面頰，幽幽說道：“這是只有在我夢裡才會發生的事啊！”

“嬋嬋！”

“妳不要擔心我，真的，我看開了，沒事。”

阮上卿把懷中的女人摟得更緊，說：“小嬋，我是個混賬。”

梁嬋突然伸出手，環抱住阮上卿的腰，同時將臉呈上去，吻上阮上卿的唇。
然後她說：“我生生世世都想跟妳在一起，我好想每天都能看到妳，上卿，答應我，要好好的，我不准妳再去找那個人，妳聽到了沒？”

兩人無盡纏繞，耳語漸歇。

不知道睡了多久，睡眠中的小樂樂忽然用力蹬腳，踢疼了阮上卿的胸部，接著哇哇大哭。

阮上卿一驚，睜開眼睛。
窗外已微微見白，時約五更，天快亮了。

梁嬋不在身邊。

阮上卿跳下床，丟下大哭的樂樂，光腳沖出房間。

她在隔壁房間的床上看到了梁嬋：穿著昨夜跳舞的那條白色大擺吊帶長裙，胭脂繪臉，青黛描眉，口紅塗唇，長髮梳理得一絲不亂，像新娘。

床頭櫃並列放著兩張卡片。
一張寫給阮上卿：欠妳太多不能還，就讓樂樂陪著妳，圓我此生不能與妳作陪的心願。
一張寫給佛祖：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澈，淨無瑕穢。

阮上卿抱緊梁嬋，臉貼著臉，發出野生動物一般的哀號。
懷中的女人，溫度正一點一點地流失。
那安睡的面容，憂傷而美麗。

風塵抄 · 發表於 2013-8-22 20:07:41

54

延燒了半年之久的金融危機終於有了趨穩的跡象。在全球經濟放緩的背景下，台灣的建築產業再次被推到歷史前台，承擔穩定經濟和拉動內需的重任，在馬政府的全力做多下，國際機場全面拓展航線，五楊高架及機場捷運等島內大型道路工程開始動工，不動產投資和住宅、商鋪才推出建案，行情便日日看漲。此外，許多公共建築和特殊建築的流標及爛尾工程也都全面復工。同時，建築相關行業如建材、家裝、設計等也獲得了時代賜予的新機遇。

撐過了空前危機的鮑曉飛，迎來了設計生涯中最好的機會。

一個尋常到近乎單調的工作日，鮑曉飛一邊畫著設計草圖，一邊跟阿凱討論次日的提案。陳設樓陪客戶選購裝飾建材去了。此時的棟天除了主營業務部分的建築設計，另外還延攬了室內設計，雖接案規模不大，但憑藉陳設樓的專業水準和獨特風格，還是為棟天增添不少活水。

阿凱負責業務。雖平常總是一副混世太妹模樣，但在鮑曉飛的耳提面命下，浮浪性格也收斂許多，跟客戶談起生意來也頭頭是道。加上對鮑曉飛毫不掩飾的愛慕之意，潛意識裡也自然會想要好好表現，在這種情形下，國外求學的經驗和建築世家出身的身份便彰顯出優越性，使得鮑曉飛不必拘泥於與客戶的斡旋，只專心做她的設計就好。

現在，事務所的成員雖然不似從前多，但權責分明，且個個都是幹實事的，不像那幫老班底，人人都揣著發財夢，人人都覺得自己了不起，人人都爭當甩手掌櫃，出張嘴比出雙手的時候多得多，這也就罷了，更可恨的是煒成，直接掐掉事務所的生存命脈，然後神隱出逃，把鮑曉飛傷得夠嗆，苦得夠嗆，累得夠嗆，好在她信念不死，又有貴人扶助、朋友相挺，總算守得雲開見月明。

此刻，秋風透窗而入，吹得人懶洋洋的。阿凱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說道：“我買咖啡去，妳要來杯Latte嗎？”

話音剛落，辦公電話應聲響起。

阿凱正要伸手去接，卻被鮑曉飛先摸到了話筒，她說：“我來聽電話，妳去買咖啡吧，我要拿鐵。”

電話是社博管招標方打來的，通知鮑曉飛一個星期後準備重新競標。

抱著咖啡紙袋的阿凱一走進門，便嗅到了辦公室裡不同尋常的氣味，那氣味令人無端的感到振奮。還沒開口，鮑曉飛便向她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豪情放話：“準備忙活囉！”

競標方只有三家，即年後廢標那次參與的兩家，另一家是新成立的公司。
勝券已然在握。
事實再再證明：熬得過巨黑巨暗，曙光就必定會來。
那些無緣參與競標的對手，不是敗在實力，而是敗在熬不過黑暗。
這場金融危機無情的吞噬掉了三分之一的建築同業，把最好的機會，拱手讓給了鮑曉飛。

辦公室倦怠的氣氛一掃而光。

心情若好，胃口也跟著變好。喝了兩口咖啡，鮑曉飛覺得餓了，忙把先前吃沒兩口的便當打開，重新吃起來。

吃著吃著，動作突然變慢了。她想起了阮上卿。思念一發不可收拾，眼前的每一粒米飯都幻化成阮上卿的模樣，她那雙會說話的眼睛，那勾人魂魄的微笑，那性感狂野的舞姿，那一切的一切，皆從刻意塵封的記憶中鮮潤起來，掀起心湖一波又一波蕩漾。

這時她才明白：思念其實無所不在。
那些食不知味夜不成眠的時刻，只因為不敢放肆去想阮上卿。思念堵了心，堵了胃，因此那麼的悵然和不快樂。
當那不快樂膨脹到極致的時候，鮑曉飛很想找阮上卿說說話，哪怕聽聽對方的聲音也好；而事實上，每晚睡前，她都會習慣性的拿起手機撥打阮上卿的號碼，按下通話鍵時，心跳得厲害，臉也燙得厲害，但未經思考，便在接通之前，速速切斷。
只有一次。那次晃神，居然接通了，她被那“嘟”聲嚇了一跳，慌忙掛了。過後一直盯著手機螢幕，害怕對方會回撥過來，卻又滿懷期待。
不過，就算一宿等到天亮，那熟悉的鈴聲依然沒響。

但是現在，社博館建案重新競標，這樣天大的好消息，鮑曉飛實在按捺不住想要跟阮上卿分享。愛一個人就是這樣，無論悲喜，都會想要在第一時間跟對方傾訴或分享，鮑曉飛素來擅長獨吞悲傷，但若逢開心時刻，那種亟欲分享的心情便再也迫切不過。

只是，她不確定，現在的阮上卿，還有閑情來聽她的好消息嗎？
在初戀情人的壞消息和分手情人的好消息之間，阮上卿能平衡得了嗎？

不管了。她決定要見阮上卿。
儘管思念銷魂蝕骨，但，想見阮上卿，卻還因為一件比思念更為重要的事。那件事，烙在她心裡已經很長一段時日了。

此外，還有一個比她的小女人情懷重要幾百倍的人，值得她去關注、去乞討真相。是的，乞討，因為，真相一直不為她所知，因為真相在阮上卿手裡。

鮑曉飛看了看低頭忙碌的阿凱，在心中默默的說了一聲謝謝。

然後她小心地開口：“阿凱？”

“嗯？”

“我等下出去有點事。”鮑曉飛清清喉嚨說，“今晚可能不回來。”

“找舞孃？”阿凱放下手上的資料，似笑非笑的看著鮑曉飛。

鮑曉飛皺了皺眉。

玩世不恭的笑容又浮上阿凱的臉。
她從抽屜摸出一串鑰匙，說：“開我的車去。”

“不，我開自己的車比較順。”

“自己的——”阿凱搖頭，無奈的說道：“妳自己的車在做大保養！”

“那，謝了。”鮑曉飛吐了一下舌頭，不好意思的說：“妳不要弄太晚喔。”

臨要出門時，鮑曉飛一邊換鞋，一邊漫不經心的問：

“阿凱，妳父親最近還好嗎？”

“還可以，打算定居加拿大，怎麼了嗎？”

“沒，沒什麼，我是在想，現在景氣復甦，看他有沒有要回鍋。”

阿凱看著鮑曉飛的背影消失在電梯裡，若有所思。

風塵抄 · 發表於 2013-8-26 19:33:07

55

若不是抱著說事情、而非談感情的心態面見喜歡的人，那無疑要從容許多。所以，一下高速公路，鮑曉飛便立即撥打阮上卿的手機，一點都不拖泥帶水。管她想不想見，反正人已經在這裡了。

無人應答。

鮑曉飛也不意外，每隔兩分鐘重撥一次，依舊無人接聽，直到她人已經站在了阮上卿的家門口，兩人還是沒能通上話。

她又按門鈴。
雖然此刻正值上班時間，鮑曉飛還是抱著無望的僥倖，連續按了三次。

無人應門。

她把耳朵貼住門板。裡面靜悄悄的。正要挪開，卻依稀傳來類似落葉婆娑的響動。
再度貼上去諦聽，確定是穿堂風吹過牆壁月曆的聲音。

鮑曉飛頹然放棄。退後兩步，從包裡摸出幾張繳費單據，鋪在門口，背靠著門，一屁股坐下來，打算守株待兔。

此時她心緒複雜極了。分手的話是自己說的，決絕離開的事也做了，但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分手過後的思念竟然比相愛時的思念濃烈得多，也更令人難受。愛到最後殘花滿地兩敗俱傷，不是誰的錯，也遑論辜負，所以她也從沒當真怪她，有緣無份空癡想，有份無緣枉斷腸，要怪就怪自己不勇敢，要怪就怪自己沒能早梁嬋一步、遇見卿。

梁嬋......梁嬋還好嗎？

一定不好。怎麼會好？

鮑曉飛腦中又浮現出那本壹週刊封面上的照片和文字。
如此殘忍不堪的照片和文字放在一個那麼善良美好的女子身上，老天爺是瞎了眼嗎？

她本就對梁嬋懷有極大的好感，甚至願以後來者身份退出三角關係，成全她們，自舔其傷，現在，真相隱隱浮出，她對梁嬋的不捨和憐愛就更深了，如果可以，她想要給她一個大擁抱，結實而溫暖，告訴她說，愛能驅走黑暗，能忘卻悲傷，能使人果敢無懼。愛無所不能。
當然，也要給上卿一個擁抱，無關愛情，只為寬慰。出了這麼大的事，她一定煩透了。

同時間，有些誤會也不言自明。她肯定是錯怪了阮上卿，儘管她仍不確定究竟是哪些地方出的錯。
但有一點絕對不會錯，她們——上卿和梁嬋，她們之間一定是相愛的，不但相愛，還很相配，一樣的超凡脫俗，一樣的卓爾不群，一樣的姿色撩人。鮑曉飛這般想著，頓覺酸澀不已。瞧瞧自己，香氛胭脂全不沾邊，穿雙高跟鞋就像戴上腳鐐一般不自在，到哪都能席地而坐，抽煙喝酒跟個爺們似的，哪裡配做阮上卿的女人？

鮑曉飛決定好了，此次相見，醉笑陪君三萬場，不訴離殤。兒女情長事，隻字也不說。

千頭萬緒中，鮑曉飛不小心打了個盹。清醒過來時，華燈已初上，早過了下班時間。

她揉揉眼睛，再次撥打電話，依舊無人接聽，只好站起身。
地上的繳費單據都被屁股磨破了，她彎腰去撿，因為有些頭昏腦脹，便把左手搭在門把上，彎腰施力時，門把旋動了。

門根本沒鎖！

她推門而入，屋裡漆黑一片，落地窗簾都拉上了，風兒時不時的捲動邊角。空氣中發出一陣似有若無的、沉悶而腐朽的氣味，完全不是她熟悉的味道。

定定的立在原地站了半分鐘，鮑曉飛慢慢適應了室內微弱的光線。她打開燈，一眼看見阮上卿最愛用的黑色鱷魚皮挎包掛在餐廳的椅背上。
她走過去，打開挎包，手機和錢包都在裡面；掏出手機一看，幾十通的未接來電。
她正打算看個仔細，手機卻因用電耗盡而自動關閉了！

這時候的鮑曉飛做了個令人匪夷所思的舉動：她拿出自己的手機，再次重撥阮上卿的號碼，直到話筒傳來“對不起，您撥的用戶已關機”時，才看著左手掌心那隻斷了電的手機發呆。

一陣風從廚房的窗戶縫隙中猛烈的擠進來，吹過來一片輕飄飄的垃圾，落在她腳底下。鮑曉飛回過神來，撿起那片垃圾，發現是揉成一團的御飯團包裝紙，上面還黏了幾顆乾掉的飯粒。
於是她走進廚房，把洗碗槽和流理台上散佈的牛奶盒、沒吃完的沙拉、和果皮、塑膠袋等垃圾進行分類，清除異味，整理乾淨，然後走到房間門口，停下了。

這時她聽到裡面有聲音，類似空谷幽澗的裊裊餘音，極細微，極輕柔，極空茫。

她輕輕轉動門鎖，走進去，看到阮上卿背對門口，側睡在床上。

鮑曉飛心中霎時被割出一個缺口。她很想躺到阮上卿旁邊，從背後抱著她，但最終只是繞過床尾，靠著床沿坐在地上，雙手支起下巴，默默地看著阮上卿。
因光線太弱，她看到的只是一副模糊的臉孔。

就在這醒著與夢著的時光之中，鮑曉飛的手機鈴聲響了，她急忙從牛仔褲的屁股口袋摸出手機，切斷，床上那人也同時醒轉過來，茫然發問：

“曉飛呀，妳怎麼來了？”

鮑曉飛趕緊站起來，打開燈，還沒回答，便被映入眼簾的人像狠狠的嚇了一跳，只見她：眼窩深陷，雙目無神，臉部黯淡無光，額頭和顴骨好幾顆不知是皰疹還是痘痘的小紅點，頭髮雜亂結縷，不知道幾天沒洗過了。
這樣的阮上卿如果投入到人海中，如果恰巧與她擦肩走過，鮑曉飛幾乎不敢確定能不能認出來。

“嗯，剛好有個客戶在這附近，約了來看現場，就……順便過來。”鮑曉飛眼眶泛酸，強作笑顏答道。
她其實不太相信梁嬋的不堪過往被壹週刊胡亂掀出來會讓阮上卿傷神成這模樣；但是，她更不相信是因自己提出分手而讓阮上卿心碎成這模樣，阮上卿從來就不是一個沒了愛情就尋死覓活的人！

但是此刻，鮑曉飛無暇顧及阮上卿究竟愛誰多一些、究竟更願意為誰辛苦為誰忙，心痛的感覺牢牢的盤附在胸口，連帶扯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啊呀，我都睡翻了。”阮上卿勉強擠出笑容，說道：“還好不是小偷溜進來。”

“嗯，妳沒鎖門。”

“對，胡梨把鑰匙交給我了，”阮上卿恍然大悟的說：“怕她突然回來敲門吵我，所以就沒鎖。”

“嗯，以後還是要鎖門，安全比較重要。”鮑曉飛柔聲說道。

“不過她好像有些天沒回來了。”阮上卿自嘲的笑了笑，“妳看，誰都想方設法的要離開我呢！”

鮑曉飛苦笑一聲，把窗戶打開，把音樂關掉，然後對阮上卿說：“妳先去洗個澡吧，我去買些東西來吃。”說罷把錢包抓在手上，走出兩步又回頭說，“妳還記得妳上次吃飯是何年何月嗎？”

重新走進來時，阮上卿終於有了些原形，接連吃了幾大口牛肉麵後，臉上始見紅潤。
“妳也是為了那期壹週刊而來吧？” 她的語氣有些尖酸：“人真是好奇的動物。”

鮑曉飛也不介意，點頭說：“多日不見了，順便看看妳。”

“裡面寫了些什麼？”

“嗯，說梁嬋十六時當洪丕安的細姨，後來愛上一個女生，又不肯跟他繼續好……之類的。”鮑曉飛不忍細說，“妳沒看內容嗎？”

阮上卿用鼻子哼了哼：“無恥下作的人找上無良不負責的媒體，沆瀣一氣，有什麼可看，有什麼可信？”

鮑曉飛一時語塞，往嘴裡灌了一大口清酒，然後又從包裡掏出香煙，掀蓋，抽出一支，沒立即點燃，而是問阮上卿：

“我可以抽煙嗎？”

“抽吧抽吧，”阮上卿滿不在乎的說，伸出手，“給我一支。”

鮑曉飛看了阮上卿一眼，幫她點燃，遞過去。

阮上卿深吸一口，連連猛咳，臉都脹紅了，好容易平息後，才又說道：“妳知道洪丕安桃色新聞中那個酒店女是誰嗎？”

“我沒看過新聞畫面，”鮑曉飛平靜地說，“不過我現在知道了。”

阮上卿從沙發上挪到陽台出口處，坐在客廳地板，腳伸進陽台，就著晚風，於煙霧繚繞中，啟開那段塵封的往事……

風塵抄 · 發表於 2013-8-29 21:21:35

本帖最後由風塵抄於 2013-8-29 21:32 編輯

56

二十歲的阮上卿騎著腳踏車經過後尾街，街右邊是一座不大不小不深不淺的天然湖，湖面有一群鴛鴦和水鴨，穿梭在浮萍、蓮葉和野生的菱角之間。這樣的景象自有記憶以來便每夏如此，改變的只是水生植物倍速遞增的蔓延態勢。

她要去的地方是梁嬋家。

接待她的是一隻兇狠的德國狼犬，打發她走的是一名風韻猶存的中年女子，而梁嬋，就從這天起，從阮上卿的世界消失了。

此後的兩年，阮上卿很想為那些日子立下永垂不朽的墓碑，把它們從生命中挖去、埋掉、祭奠，永恆的祭奠，那些活著、卻比死了還不如的時光。她不再醉心舞蹈，甚至迴避跳舞這件事，整個人變得浮誇浪蕩，在大型同志門戶網站以俊美外型和舌燦蓮花欠下無數筆風流債，還有女孩子遠道從香港、大馬前來找她，浪跡在台北街頭苦等見面，而她卻避不相見；偶有一夜情，與新歡雲雨雙宿，奈何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天亮說分手，又是一場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別離劇。

終於到了玩火焚身的那一天……

“阮上卿，妳要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死給妳看！”

阮上卿停下來，回頭，盈盈一笑，說出的話卻讓人心寒透骨：“我現在就走給妳看！也請妳死給我看？”
說罷瀟灑跨出步伐。
第二步還沒落地，便聽到背後傳來一記悶哼。
回頭看去，那女孩倔強的站在原地，懸著的左手腕如同鑿開一道紅色溪流。

阮上卿傻了，醒了。
陪著女孩在醫院呆了一天一夜後，她留下一封信，說對不起，告訴女孩，為了不愛自己的人尋死，就算真死了，連老天爺都不會收留的，勸女孩為了那些愛自己的人好好活著，等待未來的真愛。
然後就離開了醫院，離開了那些夢裡不知身是客的地方，回到了舞台。

感謝女孩，用她的死，換來阮上卿的生；也感謝老天，讓女孩活過來，讓自己不必背負一生的罪孽。

且那番話又何嘗不是說給自己聽？三年纏綿愛戀，走過花季又走過雨季，誓願與君長相守，心愛的女孩卻悄悄走掉，消失得乾脆徹底，仿佛從沒來過似的。試問，如若是不愛了，說一句“珍重再見”又有何難？梁嬋啊梁嬋，妳的心到底是什麼做成的？

重回舞台的那一刻，阮上卿在心底向梁嬋說了再見。

再來，就遇見鮑曉飛了，靈魂在愛中復活。

約半年後的某天，一場由地方政府和民間合辦的“舞動青春”大型藝術節在桃園小巨蛋登場，阮上卿表演完自己的節目後想提前開溜，卻被現場工作人員遞過來的一張小紙條留住了。
她依言前往休息室，見到了朝思暮想愛恨交織的那個人。

咫尺天涯，對面相逢。阮上卿看著梁嬋，三年前那個清水出芙蓉的少女，此刻已變得優雅婉約，眼神也更深邃。
她就用那樣的深邃眼神迎著阮上卿的注視，說：

“我剛才一直在台下看妳演出。”

“是嗎？那妳的節目排第幾號？”

“很後面了。”

“嗯，最精彩的都壓軸。”阮上卿說，“不過很遺憾，我有事要先離開，方便給聯絡方式嗎？”阮上卿無數次幻想重逢的畫面，而當這個畫面真實上演時，她反而異常冷靜，甚至是，冷淡。

梁嬋欲言又止，臉上快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然後，她才像下定決心般的說道：“我們約個時間見面好嗎？我有些話想要跟妳說。”

阮上卿想，太遲了，我已經失去好奇。
於是淡淡的回道：“好啊，看妳幾時有空，再聯絡吧。”說完，留下自己的手機號碼，轉身離開。

步出會場時，阮上卿無盡感慨，不知道是人無情，還是歲月無情，曾那麼愛，曾那麼想，眾裡尋她千百度，如今總算見面了，卻說不到三句話。

出口處，鮑曉飛滿面含笑的在等阮上卿。等她走近，問說，“誰找妳？”

“一個高中同學。”阮上卿說，“想吃什麼？我們現在就去。”
說這話時，阮上卿回了一下頭，看到梁嬋正倚在休息室窗口，遠遠的看著這邊。阮上卿看不清梁嬋的表情，但她覺得那表情一定滿是失望，甚至是痛苦和追悔也說不定，她為那可能的失望、痛苦和追悔而深感滿足。

在那樣遙遙的目送中，阮上卿大方地攬住鮑曉飛的腰，向前邁出深情款款的步伐。

風塵抄 · 發表於 2013-8-29 21:39:55

57

接下來一個月內，梁嬋給阮上卿打過三次電話。

第一次是尋常的問好，比如工作是否開心，最近過得怎麼樣，父母還好嗎等等，類似普通朋友之間的普通問候，泛泛淡淡的聊了十分鐘左右，雙方情緒都很平靜。在這個過程中，阮上卿以為她會問到私人感情問題，像是“妳應該有了固定交往對象喔”這種詢問模式；而即便她真的問了，也不算唐突，阮上卿也樂意如實相告，帶點微妙而狹隘的復仇心理，儘管不確定能否激起梁嬋的內心波瀾，但那已經不是很重要了。

第二次是告訴阮上卿她的住家地址，與阮同在新竹縣境內，算是比鄰而居，阮上卿解讀為這是邀約的暗示，但表面上還是裝得很神經很大條，故作驚訝地說，“很近呀，居然都沒碰到過呢。”作為交換，她同時也告之了梁嬋自己的住址。另外梁嬋還簡要說了些進入雲門舞集的淵源及目前的狀況，也是泛泛淡淡的，這次通話時間更短，還不到十分鐘就掛了，從頭至尾沒提起約見面的事。

第三次打來，則是真正的邀約——“這週六妳有時間嗎？”還沒等阮上卿回應，梁嬋又接著說，“不用去太遠，新竹的SOGO就好，詩特莉咖啡不錯，或者妳想去別的地方也可以。”按理說，梁嬋已經說得很誠懇了，但阮上卿偏偏不買賬，而是矜持地回絕：“啊呀，怎不早說呢，行程老早就排滿了，不然我看看下個月？”

行程排滿的說辭倒並非虛假。像她這種行業，週末常有演出和教學活動，又正處在熱戀中，一天恨不得能拆成四十八小時用。不過，要挪時間也是一句話就能搞定的事，單看她阮上卿是否樂意。
而她怎會真的不樂意呢？就算一個普通朋友，睽違已久再重逢，對方發出誠摯邀請，於情於理都該欣然赴約啊，更何況，發出邀約的人，是搗騰了自己多年青春、於醉生夢死中苦盼相見的梁嬋啊。

當然也並非真的不好奇梁嬋要對自己說什麼，相反，她好奇極了，強壓好奇比強壓慾望還令人憋悶。
此外，就算不好奇，又怎會不關心梁嬋、以及當年的梁嬋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所以，違心拒絕，不過只為，用冷淡來懲罰對方三年前的無情背棄，用冷淡來彌合自己三年間所承受的痛苦與煎熬。

時過境遷，阮上卿並沒打算要冷淡梁嬋多久，但至少不是“一通電話被叫去，然後幾句話就冰釋前嫌”這樣簡單。
更何況，有了鮑曉飛，心頭舊愛已然放下，恨也就自然消淡。
阮上卿想好了，如果梁嬋再次打來電話，不管約何時何地，她都會前去相見。

但是，接下來，梁嬋卻沒有再打來電話了。

好幾次阮上卿想主動打過去，但最終還是沒這麼做。
如果梁嬋這麼容易放棄，那也太沒誠意了，說什麼“有話要說”，顯然是無足輕重的藉口，亦不值得阮上卿一廂情願的在這邊浪費表情了。愛的時候可以不計尊嚴，不愛時尊嚴可是擺在第一位的！

但——真的不愛了嗎？
想起在小巨蛋休息室見到梁嬋的刹那，自己內心有如巨浪翻騰時的心情，阮上卿迷惑了。

就在這樣一邊為梁嬋神迷、一邊為鮑曉飛情迷的光陰累疊下，又是三個月杳無音訊的日子過去。
對鮑曉飛的情迷是真切而確鑿的，可以眼見也可以觸摸；而對梁嬋的神迷則是模糊難辨的，連自己也無法確認這該歸類於愛還是單純出於對往昔的眷戀，且見不著也摸不到。

三個月以來，阮上卿也慢慢釋懷了。好歹有再見到梁嬋，也算填補了心中那個大缺，儘管稱不上完整。

然而，就在三個月後、一個令阮上卿完全出乎意料的時刻，梁嬋出現了。

那天是禮拜四，阮上卿只在舞蹈教室呆了半天就回家了。回來時駕車進入社區，目視前方時，她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側影，那側影正在凝神地看著中庭花圃中盛開的一株紅杜鵑。

阮上卿一驚，車頭差點擦撞到旁邊一輛臨停的宅配車。

然後她按了聲喇叭，把梁嬋載入地下室，兩人一同上樓。

坐在客廳的梁嬋有些局促，說，“妳家採光很好喔。”然後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阮上卿便說了個笑話：“有一天晚上，大約12點的樣子，我正要上床睡覺，忽然聽到叩叩叩的聲音，既像牆壁縫裡傳來的，又像是樓上地板發出來的，很有節奏，叩叩叩，停一下，又叩叩叩，又停一下，我心想，怎麼這麼晚還有人施工呢，太過分了！第二天，也差不多同樣時間，耳邊又傳來叩叩叩的聲音，那節奏和頻率都和昨晚一樣，這就怪了，我開始緊張，等到那聲音停止很久後才睡著。到了第三晚，我盯著時鐘，12點整，叩叩聲準時響起，我嚇得趕緊打電話給朋友，請她過來陪我睡覺，接下來天天如此。”

梁嬋果真被唬愣了，忙問：“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直到有一天，我下班回來，在電梯裡碰到樓上的鄰居，一邊抱著睡著的小女孩，一邊跟身邊的友人發牢騷——我女兒真的很煩耶，每晚都不睡，一到12點就要穿我的高跟鞋學走路，比鬧鈴還準！”

梁嬋笑出聲音來，氣氛頓時輕鬆不少。

“所以我說呀，採光雖好，但是隔音不好。”阮上卿補充道。

“妳一個人住嗎？”

“算是。”阮上卿說，“因為女朋友住台北，工作又忙。”

梁嬋“嗯”了一聲，說：“那天我看到她了，只是隔太遠，沒看清。”

“她是建築設計師，”阮上卿說，“改天介紹妳們認識，當然，如果妳有交友興趣的話。”

“好啊。”梁嬋說，換了個話題：“藝術節那天，妳跳得真的很好耶，連我在台下都被感染了，超有激情的。”

“當然要有激情，”阮上卿靠近梁嬋，逼視著她的眼睛：“人總是要往前看，不能老活在過去，對吧？”

梁嬋被那眼神逼得無處閃躲，只好迎上去，說聲：“對不起。”

阮上卿哈哈大笑，差點飆出眼淚，“對不起就跟我愛妳一樣，都是世界上最虛無空洞的話，我不愛聽。”

頓了頓，見梁嬋低頭沉默，才又開口，字字鏗鏘：“梁嬋，在我的字典裡，永遠也不會出現不告而別這四個字，因為我恨透了這四個字！人生中即使被放棄、被糟踐、甚至被一刀捅爛心臟，也遠比不告而別令人好受得多，只有真相不明的事和下落不明的人，才最是叫人生不如死！而妳，卻偏偏吝嗇說聲再見！？”

空氣靜默得令人壓抑。

隔了許久，梁嬋才幽幽嘆道：“妳又沒被糟踐過，怎知道它有多好受？”

阮上卿回答：“我糟踐自己。”

晶瑩的淚光從梁嬋的眼眶慢慢湧出。

“因為我殺了人，”她說，“所以不能與你相見，那會害了妳。”

阮上卿大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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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小說] 花容並蒂芳，也是夫妻樣（9月24日更新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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