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我們的宿命就是我老在一個地方等妳、
接收妳從各地、寄給我的明信片。
樹小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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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小姐房裡有一牆明信片、
樹小姐的姐姐為她設計了兩個木框、裡頭是兩條鐵線、
讓樹小姐可以把小東西用夾子固定在框內、隨意佈置、抬頭可見。
我久久見一次樹小姐、框裡的東西就越來越滿、
後來還開始換季、樹小姐把放不下的卡片收拾妥善、藏進盒子裡。
一開始最多的是倫敦、我們一起旅行的城市、以及我們共同生活的海邊小鎮。
緊貼白色斷崖的海景、倫敦的雙層公車(我們的寶貝)、泰唔士河的地圖和倫敦眼。
我從巴黎寄回英國給她的花神咖啡館、
那是沙特和波娃的常去的咖啡館、
還有一張寄丟了的、戀人的艾菲爾鐵塔。
不久後樹小姐返回泰國、我獨自去了一些來不及和她一塊去的地方、
並寄回明信片和票根。
開始單向寄給樹小姐明信片的日子。
最初是吳爾芙在鄉間的故居、就是時時刻刻裡、她沈沒的那個、偏遠安靜的鎮。
作家寫作的小屋、在花園裡、獨立存在與住屋分開、標準A room of one's own.
深秋下午的室內、投在作家桌面的斜射光濃郁閃耀、照不到光的地方冰涼黑沈。
我站在屋子裡、想我們多少遍討論過的作家、
除了時間、我們和他的空間距離正在重疊、如此奇異的經驗。
再來我返台半途停留泰國、見了樹小姐、第一次進她的屋子、
見到了那一框子的明信片、滿是我的字、覺得多不真實。
回台灣之後、從台灣寄給她的的明信片少了一些、
畢竟是自己家鄉、寫明信片像是人旅外的時候做的事、
怎麼都不習慣。
再來我又飛回了英國、換了地方唸書、
這回是倫敦。
人在倫敦、身邊沒有樹小姐陪伴、
城市的光環褪去、景色依舊、
只是一切回歸生活基本、狀況連連
一開始我真感厭憎。
倫敦一年我真沒去幾個地方、
就去了一趟柯茲窩。
單人旅行、在寂靜的驚人的中世紀街道行走、一天下來也遇不上什麼人、
晚上在b&b床上聽廣播寫明信片、覺得自己身心越靜、字裡行間的感情、便能傳遞越遠、
所以當那一張填滿字跡、圖畫、印章、郵票的薄卡紙降落在樹小姐手心的時候、
她能感到其重量、且一瞬也好、使她感到自己被深愛著、添一些獨處時最欠的勇氣。
前陣子去趟了義大利、
我好喜歡那個國家啊、給樹小姐寄了不少東西、
羅馬假期的黑白明信片、上頭三個人擠在一台偉士牌摩托車上、
樹小姐超級喜歡這些老的交通工具、老是嚷嚷要買一臺偉士牌、
於是我在偉士牌的祖國、除了明信片之外、找到了她心愛的偉士牌公仔便趕緊寄到她手上。
樹小姐在出差遠行、折騰了好多天後回到家、
接過媽媽代收的包裹、拆開來是一臺閃閃發亮的白色偉士牌。
樹小姐說、從小到大沒有人送過一只她真正想要的玩具、儘管是樹媽媽也不曾、
就我一個人、平常比誰都粗心、竟是記得。
樹小姐重複提起那些我寄給他的雜物字紙、
如同在記憶裡反覆翻看、然而樹小姐其實是很少寄名信片給我的、
儘管是受不了我吵鬧寄來了稀有的一張、
也寫沒幾個字、她老説寫信啊明信片什麼的、是她最不擅長的事之一。
起初我不明白、總有些負氣。
後來我回想、
這一個人、從來不寫些什麼、
從來不做討我喜歡的事、
但是她曾經每天每天走半個鐘頭的路來找我、陪我做完作業再走個半個鐘頭回家、
每天每天買一小罐橙汁給我、
買天然的牙膏肥皂照顧我的日常、四處託人一定帶我喜歡的小工具和零食海苔到英國給我、
發現我喜歡在陰暗的地方看書而且耳朵硬說不聽、乾脆買可以夾在書上的閱讀燈給我、
買了讓我可以咖啦咖啦的打出字來的打標機、儘管那個看似無聊的小玩具要花掉她一天的日薪、
這個人什麼都不會寫給我、
什麼都未必告訴我、
可是她什麼都記得、
她都在乎。
而那些、比我的語言文字更深幾倍的溫柔、
我亦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