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增彼方之翼(4)→P.3#30

Vita · 發表於 2007-4-1 15:59:04

哇賽...有我最愛的BL小說耶...
超好看的說...
美好的結局咩...最愛了...
大大有沒有新的作品呀?
:lol:

囧rn · 發表於 2007-4-1 23:59:28

細膩的文字，充沛的情感表達
一篇節奏洽當卻絲毫不像短篇文章的好文
看完這一篇就像是看完一本小說般充實^^
期待您的每一篇長短篇大作~
加油;)

purplesmoke · 發表於 2007-4-3 16:11:40

板主學業繁重還跑來看我的拙文，
而且又留下一筆感想，
真是令我感動。

BL方面這是第一篇，應該比不上眾多前輩，
有機會的話，請分享你朋友的大做讓我觀摩一下。

謝謝你喜歡這篇文。希望你考試順利囉^^

purplesmoke · 發表於 2007-4-3 16:14:25

這篇寫了很久才寫完，目前算是近期最新的作品，
謝謝你的讚賞。
我也很喜歡美好的結局，雖然途中煩惱過到底要不要這樣寫，
最後還是想要讓一切不要那麼心酸，
所以還是讓離去的人回來了。

往後有好的新作還會再貼上來讓大家指教，
謝謝你的感想喔。

purplesmoke · 發表於 2007-4-3 16:17:20

哇喔，好高的評價，
讓我有一點心虛.....
不過真的很高興，也更有繼續奮鬥的動力，
非常感謝。

但是我有點好奇，前輩這麼誇讚的是哪一個故事呢？
是第一篇的"冬夜湖"？
還是第二篇的"輝夜"呢？

purplesmoke · 發表於 2007-4-17 20:10:06

新的作品，以後會慢慢新增，希望大家喜歡。

(1)
淳的手中緊緊握著那枚戒指，暖暖的，就像媽媽剛剛放到他手心的時候那樣，雖然溫度其實已經替換成自己的了。

陌生的軍用卡車在泥濘的道路上行進，墨綠色的外殼沾滿了骯髒的泥巴，車裡裝滿了孩子們無助的眼神，充滿恐懼，但是沒有人哭。

「媽媽用那些錢能把身體養好吧？能把妹妹帶回家吧？」淳小小的腦袋跟著車子的震動前後搖晃，想著媽媽用枯瘦的手臂緊緊抱著他，不斷地用微弱的聲音向他道歉的樣子。

在戰亂中失去了父親，家裡剩下兄妹兩人和母親，上個月母親病倒之後，在無計可施的狀況下，妹妹把自己賣去了女孩子最不想要去的地方，目前雖然在訓練期間，身體還能勉強保持清白，不過很快的，等到她再長得好一些、健壯一些，足以承受男人的蹂躪而不會太快死去，那裡就會變成她一生無法逃離的惡夢。

淳用那些錢請醫生保住了母親的性命，然後母子倆拼命地工作，想要在一切還能夠挽回的時候救回妹妹，不過微薄的收入光是要維持兩人最貧困的生活就已經非常困難，在時限結束之前絕對存不到足夠的數目。

最後一次和妹妹偷偷見面的時候，妹妹隔著高高的圍牆對淳說：「淳哥哥……那些先被送進紅色房間的女孩子，我整晚都聽的見她們的尖叫……我不想進去那裡，死也不想。………到那個時候，哥哥你要帶著媽媽躲起來，不然他們一定會找你們要回買我的錢的。」妹妹抖著聲音說完，就離開了。

淳流著滿臉眼淚走在回家的路上，不知道待會該怎麼對母親開口，明明是炎熱的夏日，他卻覺得渾身冰冷。厭憎於自己的無力、還有時代的殘酷。

他經過鎮裡的大廣場時，廣場上擠了異常多的人，難道又找到無名屍了嗎？淳無視於喧鬧的人群繼續往返家的方向走，然後聽見一陣由擴音器當中發出的嘈雜喊話：「我們要買男孩子、不要女孩，十三到十六歲健康漂亮的男孩子，到將軍府裡打雜工作，供給食宿…身體越壯、相貌越好，價錢越高。」

買男孩？好稀奇。淳停下了腳步望向人群之中，一大群擠著排隊的人裡，有真正符合年紀的男孩，也有看上去老早就超齡的男人，更有拉著自己家裡還未足齡的孩子的父母，一邊的角落裡還有幾個正用鈍刀削掉女兒頭髮想把她們扮成男孩的村人。

如果是我的話，不知道能賣多少錢？能不能把妹妹換回來呢？淳想著病弱的媽媽，想著圍牆裡的妹妹和那個他從沒見過的恐怖紅色房間，慢慢地走向隊伍，排上了最後一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前面的人才慢慢的減少，那些不符合資格的人都被嚴格地排除掉，即使他們長的比那些年紀的孩子好看、健康，不過卻沒有辦法入選，在淳的前面排著的是剛剛才被剪掉頭髮，抹了滿臉黑灰嘗試偽裝成男孩的女孩，她的母親不斷地叮嚀著她：「待會別說話，千萬別說話，如果能去了將軍府工作，總比被送進紅房間好……」女孩一臉驚恐地點點頭，緊緊抓著媽媽的手。

輪到那對母女的時候，負責面試的人捏起女孩的臉問：「這孩子多大？」

婦人戰戰兢兢地回：「剛滿十三。」

面試的人抓起一條沾了水的髒毛巾往女孩臉上用力擦了幾下，清秀的五官從黑灰底下露了出來。

「長的還漂亮。」面試官掐著女孩的下巴轉左轉右，點著頭一副認可的樣子。突然，冷不防地伸手往女孩兩腿間摸去，嚇得她發出一聲尖叫。面試官把女孩推回母親懷中，冷冷地說：「不過我已經說了不買女孩，你聽不懂嗎？」

婦人兩膝一彎跪了下來，拉著面試官的褲角哭著哀求：「長官，真的是對不起，可是家裡幾口真的快過不下去了，我不想把女兒送去紅房間那裡，她很聽話、很勤勞，絕對不會給將軍府惹麻煩……」話沒說完，面試官揚手就是一個巴掌，打得婦人翻倒在地，一旁的女孩忙撲上去擋著。

「說了不要就是不要，浪費我的時間。」一使眼色，一邊的士兵連拖帶拽地把那對母女帶離了廣場。

整個隊伍，終於只剩下淳一個人了。他怯怯地走向前去，雖然年紀輕，不過淳個子長的頗高，和大上他好幾歲的面試官比起來還高那麼一些。

「只剩你一個了，幾歲？」面試官吁口氣，兩手叉著腰問他。

「十六。」雖然身高超過一般同年男孩的水準，不過稚嫩的聲音卻仍是完全的少年模樣。

「嗯………身上有沒有什麼病？」面試官伸手撥開幾乎蓋住他整個臉的頭髮，眼神一動，帶著黑色手套的手僵在半空中，溫柔纖長的眸子，沉靜卻充滿悲哀，雖然臉上一樣髒髒的，卻無損他的俊美。真是個漂亮的孩子。面試官不由得心想。

「沒有。」淳順從地回答，垂下了目光。

「唸過書嗎？」

「唸過一點，不是太難的字我會寫，也會算。」其實也不過是幾年前，那段無憂無慮的通學日子卻幾乎遙遠的難以記憶。

「………在這等著。」面試官說了這一句，走向一旁停著的廂型軍用車，輕輕扣了關著的廂門，必恭必敬地行了禮之後才走了上去。

淳有些手足無措地扯著自己兩邊的衣角，暮色已沉，整個廣場上靜的像是沒有人似的。那些先被選上的孩子在不遠處的地上圍坐著，用好奇的眼神看著他。

不久之後面試官先走了出來，從車邊伸手指著淳，一面對著車廂裡的某人說話。

然後，一個人接著走了出來，他並不是特別地高大，卻充滿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黑色的軍服上彷彿籠罩著一層闇影，襯得胸前那幾排勳章亮的刺眼，軍帽下的那雙眼睛像鷹、像蛇、像黑夜裡飢餓的野狼，站在那雙眼睛的視線範圍之下，心臟竟有種被狙擊槍瞄準的刺痛感。

那是淳第一次見到劍崎雅，那個戰功彪炳、所向無敵的著名將軍，改變了他整個人生的男人。

雅踏著緩慢的步伐向淳走來，優美而具有威脅性，一股不由自主的戰慄順著淳的背脊爬滿了全身，但他卻像被掠食者捕捉的獵物迎向自己的末日般，無法移開視線。

雅靜靜地看著淳，廣場上的風吹開了淳的前髮，落日的餘暉映在淳屏息以待的眸中。久的像是過了幾個世紀之後，雅眼中泛起一股極難察覺的淡泊笑意，除了淳，誰也沒有看見。

雅收回目光，轉過身循原路往回走，他旋身時帶起的氣流含有一種冰冷的香氣。雅經過面試官身邊時低聲地說了一些話，面試官像是嚇住了，愣了一下才記起行禮，而雅一次也沒有回頭，重新上了車。

「你，過來。」面試官對淳招招手，於是他邁開步子走到面試官面前。

「這，是將軍吩咐買下你的價格。」面試官刻意背對著其他人，從懷裡拿出了一疊淳不只這輩子從來沒看過，也從來沒有想過的錢幣。

「這……」淳愣在原地，連話都說不出來，太多了，多到遠遠超過他的想像。

「快收起來。」面試官把錢塞進淳手裡，再把他握著錢的手塞入衣襟裡。「要是給人偷了搶了，是絕對拿不回來的，藏好之後就過去和那些孩子一起等著。」

「等等，我…我得把錢拿回去給媽媽……」淳喊住面試官，為難地說著。

「啊？幹嘛不讓你媽跟著你一起來？」

「我…我是在回家的路上看見這裡在買人…所以抱著希望來排排看…沒想到真的選上了，而且還是這麼多錢，求求你，先讓我把錢送回家吧！」一切來的那麼快，卻沒有時間讓淳慌亂。

「這……好吧，我帶你回去，不過錢放下馬上就得離開，千萬不要耍花樣，你知道結果會是怎樣吧？」面試官看看後面用疑惑眼光看著他們倆的人們，嘆了口氣，不知道為什麼，他習以為常的冷淡與無情，在這少年注視的目光中竟變的柔軟起來。「你們先把人送上車，我帶這傢伙去處理一些事情。」面試官朝後方的同伴們交代了一聲。

「是，我明白，非常謝謝你。」深深鞠了躬，淳感激地笑了笑。領著面試官向回家的路上走去。

淳心中有種複雜的感覺，妹妹有救了，家裡的情況也會有一段頗長的時間不用擔心，但是他明白，這也代表自己或許永遠也無法回到這裡了。

到了家之後，淳簡單地說明了情況，把所有的錢塞進母親手裡，女兒即將失而復得，但兒子卻要離自己而去，她知道，懂事的淳一定是為了身在火坑中的妹妹以及病弱的自己才這麼做，她也知道這樣的事情是無法改變的命運，所以她緊緊捏著淳的雙手，跪在地上懇求那名面無表情的軍官好好照看她摯愛的兒子，即使他一次也沒有回答過她。

「媽媽，要快點去把妹妹帶回來，用剩下的錢好好把身體養好……我…我該走了。」淳看著面試官的表情，知道不能夠再拖下去了，他輕輕推開母親的手，微紅的眼眶中滿是不捨的淚水。

「走吧。」面試官轉過頭邁出了大門，淳點點頭，轉身跟上。

「淳！淳！等一等！」母親的聲音哽咽地傳來，淳忍不住回了頭。

母親扳開他的手掌，從懷裡掏出一枚古舊的戒指放在他掌心，戒指上的體溫好暖，暖的令人心酸，於是淳終於掉下淚來。

「要回來。多久都好，要回來。」母親溫柔地擦去他的眼淚，捧著他的面頰，深深地看他，像是要把這張體貼可愛的臉龐刻在心上。

淳握緊了手中的戒指，輕輕地點了點頭。母親笑了，用全身的力氣圈住自己的兒子，像當年圈住襁褓中的他一樣，低聲地不停地道歉，淳只是拍著母親的背，不斷搖頭。

「走吧。」面試官又說了一次，拉了拉淳的肩膀，於是淳放開了媽媽，戀戀不捨地不斷回頭，一直到家門的燈火和母親的身影都消失為止。

兩人朝著已經幾近漆黑的小徑前進，回到廣場上，搭上那部軍用卡車，淳的未來隨著車子的路線，投向那個墨色的漩渦之中。

purplesmoke · 發表於 2007-4-29 22:19:13

(2)
將軍府比他想像的還要雄偉，大的像是沒有邊似的，外觀的每個稜角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藝術，那座像個小湖的巨型噴泉，美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那些，都是車子經過將軍府門前的時候看見的，將軍的座車隊在那時候轉進了大門內，剩下載著淳他們的軍用卡車繼續前進。

這輛載滿奴隸的車子，自然不可能從正門進去，而是繞了遠遠的一圈，來到僻靜巷弄中的偏門才停下。

「下來，動作快點，把嘴閉上。」負責開門的士兵打開卡車後的護欄說。

滿車的男孩子乖乖地照做了，雖然沒有出聲，但是眼神卻不安地四處張望著。淳下了車之後感到腳步有些不穩，縮在車裡好幾個小時，別說食物，連滴水也沒有喝過，他稍微顛了一下才站住。

在淳後面最後一個下車的男孩顯然沒有那麼好的適應力，才跳下車就向前撲倒，淳伸手在他倒地前攙住了他。

「沒事吧？」淳拉他站好，才發現這人有些眼熟。

「我沒事…謝謝…淳？」那人穩住了身子後向淳道謝，一抬眼愣了片刻，就喊出了淳的名字。

「和？是和？你怎麼……」淳也認出了眼前的人，正想再往下問的時候就給打斷了。

「那裡的，閉嘴！」剛剛開門的士兵壓著嗓子喊。

「待會再說。」淳向和點點頭，一起排入了隊伍中。

這道長長的行列在異常的寂靜和不安之中，漸漸被巨大的將軍府吞沒。

他們走進一個像是倉庫的地方，前面有幾個穿著雙手戴著白色手套，臉上也蓋著白色口罩的人。他們翻弄每個男孩的頭髮，掀起他們的衣服檢查，也用小小的手電筒看嘴裡和眼皮下，粗魯而迅速的完成動作之後便把人推向倉庫盡頭兩扇門的其中一扇去。

輪到淳的時候，他的頭髮被揪得很痛，不過他仍直挺挺的站著，然後被推向右側的門，跟他同時完成檢查的和被推向同一扇門，於是他們又是一前一後的走了進去。淳發現，被推向右側的人遠比左側的要少。

走進門內，光線比倉庫裡強烈許多，淳瞇起了眼睛仔細一看，牆上埋了許多只有半截的灰色管子，身後的門在此時關上了，兩個先前為他們做檢查的人員走進來，另外兩個士兵則鎖上了門，走進這個房間的，只有十個男孩。

「把衣服脫掉。」帶著口罩的人喊，一面打開一個鎖在牆上的鐵箱子，金屬摩擦的聲音從箱子裡傳來。

「淳，為什麼要脫衣服？難道…難道…」和看起來相當害怕，抓著衣領縮在淳身後。

「我也不知道。」其實淳自己心中也有些害怕，他聽說過，最近除了女孩子以外，也出現了專收男孩的紅房間，只是當時他並不以為意，畢竟這樣的事情聽起來是那麼遙遠。

「動作快！脫了衣服站到管子底下去！」士兵用槍托狠狠頂了幾個男孩的背部，於是他們快手快腳的除下了衣服，依序站到管子下。和依然站在淳的旁邊，縮著身子抖個不停。

一股奇怪的震動聲音從牆中傳來，每個水管的先端都在微微震動，淳抬頭好奇的看著，卻被突然從管子裡竄出的東西擊中了臉部，全身在瞬間被包裹在清涼的感覺裡，大量的冷水不斷地湧出，整個房間裡都是嘩啦嘩啦的聲響。

「把全身上下都給我洗過，用管子底下掛著的刷子和肥皂徹底洗乾淨，動作快，但是要仔細。將軍府裡就算是下人也不能丟臉。」帶著口罩的人把鐵箱裡的金屬旋閥轉到底，水流變的更加猛烈，比淳瘦小許多的和被沖的直往前傾。

「原來是要我們洗澡。」淳對和笑笑，伸手拿起刷子，把溼透的頭髮順到腦後，沾了些肥皂開始洗刷身體，刷子的硬毛讓他覺得有些刺痛。

「背後也得刷吧？淳，我幫你。」和指指手上的刷子。

「嗯，等等換我幫你。」淳轉過身讓和刷背，同時洗起了頭髮，劣質的肥皂讓他的頭髮變的乾澀。

清洗完畢，他們每人接到一條滿是消毒水氣味的粗毛巾，把身體略為擦乾之後，就那樣赤條條地向下個房間走去。

這一個房間裡頭舖著大塊的石子地板，從他們頭髮上滑落的水珠一點一點地在上頭染上了許多反射著微弱光芒的小點，帶著口罩的兩個人進來之後終於脫掉了口罩和手套，推著推車停在他們的面前，推車上放著一大疊整齊推放的白色衣服。

「把衣服穿上，然後從那裡進去。」一樣的簡單指令，一樣不多作說明，這種只管當下不知往後的行動一再重複著。

淳把手上的衣服穿上，雖然纖瘦的身軀和大家沒有兩樣，但是他長長的手腳卻從袖子和褲管裡多長出了一截。相反的，和則是反折了兩三次才把手腳露出來。

下一個房間和前幾個房間的感覺完全不同，空氣的重量似乎增加了好幾倍，漂亮的血紅色地毯，炫目的水晶吊燈，一張閃亮的白色長桌上擺著十個黑色勾花的鐵鳥籠，裡頭的橫架上都有一隻木雕的鳥兒。

「現在每個人都去拿一個籠子。」

大家乖乖地照做了。

「籠子裡頭的『鳥』，就是你們的第一個工作，記住了，要照顧好它。現在，你們在這裡等著。」說完，除了那十個男孩以外，其他的人通通都離開了房間，門關上之後，堅固的金屬鎖喀嚓一聲鎖上了。

照顧一隻木雕的鳥兒？究竟是怎麼回事？它既不需要吃喝，也不用擔心會飛走，那麼，到底要照顧它什麼？每個人心中充滿同樣的疑問，盯著自己的籠子同時，也注意著其他人的舉動。

淳抱著籠子坐了下來，和也坐在他的身邊。

「和，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一年多沒有見到你，還好嗎？伯父伯母還有裕呢？」從認出和的那一刻開始就想要問的話，幾經波折終於在此時問出口了。

「嗯……我自己也很驚訝。」和苦笑著。

「我記得戰爭開始沒多久，你就和家人離開鎮上了不是嗎？」

「嗯，原本是打算去投靠父親的一位朋友，可是還沒到達目的地，就在路上遇上空襲，大家都死了。」和的眼裡並沒有淚水，表情卻彷彿看的出那些痛楚的痕跡。「我邊躲邊逃，身上什麼都沒有，在回到鎮上之前看到有人在買男孩，什麼也沒辦法想，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在車子上了。」

「我很抱歉。」淳眨眨眼，和原本是鎮上的有錢人家的孩子，當年跟他一起上學的時候，他總是穿著比一般孩子更好的衣服，出門有車接送，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少爺，下車時剛看見的和，幾乎沒辦法和過去的樣子連接上，他一定吃了很多的苦吧？

「事情都已經發生了……你不用在意。淳呢？你家怎麼樣了？」和扯扯嘴角反問。

「我爸爸也死了，在軍隊裡頭。前不久媽媽病倒，妹妹只好去了紅房間籌錢……」

「信子？信子去了紅房間？」

「嗯，為了趁還來的及的時候換她出來，所以我來了這裡。」

「原來是這樣……」

彷彿掉進了記憶的漩渦一樣，兩個人同時沉默下來，家，好遠好遠。記憶，也好遠好遠。

房間裡頭看不見外面的天色，也沒有時鐘，無從知道時間到底經過了多久，但是長時間的飢餓和口渴已經奪去所有人的體力，靠著牆壁，男孩們一個一個墜入了夢鄉。和靠在淳的肩膀上，睡得連一點防備也沒有，不難看出在這些日子裡，他一直處於極大的精神壓力之中。

淳覺得很累，但是他睡不著，一方面是因為擔心著母親還有妹妹的情況，另一方面也是對最後的那個指令存有一份懷疑。

為什麼他們要特地找人來『照顧』一隻沒有生命的木頭鳥兒呢？這跟他所想像的工作內容實在差太多了，原本，他已經做好了每天榨乾自己所有的精力去勞動的覺悟，只是來到這裡之後，他卻發現自己跟在廣場上面的時候一樣茫然。

變化，就在那一刻突然發生了。

一陣驚天動地的轟然巨響幾乎震破了淳的耳膜，所有睡著的男孩通通在一瞬間被驚醒，不僅如此，整個房間都在劇烈地搖晃，水晶燈的光線明滅不定，發出凌亂的聲響。

「發生什麼事了？！」

「敵人打來了？！快逃！！」

「空襲！他們在轟炸這裡！」

各式各樣的猜測讓氣氛變得更加慌亂，男孩們紛紛衝向那道緊閉的門，使盡全力去推、去撞，但是都沒有辦法打開那麼堅固的門鎖。

然後，不知誰觸動了什麼，原本擺著鳥籠的長桌後面出現了另一個出口，所有人都沒命的向外擠。原本和的手上都還抓著籠子，但籠子的大小卻鑽不過那個小孔，於是和拋下了籠子先鑽了出去，外頭是一個窄長的通道，遠遠透著亮光。

「淳！快出來！別管了！」和回過頭大喊。

淳有一瞬間很想要照著和說的去做，但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淳在嘈雜的聲音之中慌張地使勁拉開了籠門，伸手抓出那隻木雕的鳥兒，拽在懷裡才向外鑽。牽起剛被其他人撞倒在地的和，向遠方的亮光奔去。

戶外的亮光讓視線變的模糊，過了幾秒，大家才看清了外頭的情況：隧道外是一片碧綠的草地，天上沒有飛機，將軍府也沒有爆炸起火，倒是天邊將落的夕日紅的像是大家惡夢中的烽火，除此之外，一切都是那麼寧靜，一排熟悉的軍服冷冷地站著，跟想像相距太大的景象停下了男孩們的腳步。

「全部站起來。」那個曾經陪淳一起回家的面試官也在其中，面無表情地發號施令。

男孩們驚魂甫定地站起身，眼睛仍然不安的亂飄。

「結果呢？」另一個更低、更冷的聲音從士兵隊伍後方傳來，劍崎雅的聲音。

「沒有睡著的三名，發生意外情況時沒有放棄的兩名，而最後完成工作的………」面試官停了一下，和淳的眼神交會了。「只有一名。」

「喔？」雅十指交握，發出一個頗具興趣的聲音，眼神也轉了過去。

所有的男孩同時將眼光轉向了淳，他左手牽著和的右手，而右手仍藏在懷裡，緊緊捏著那隻木雕的鳥兒。

那種被狙擊的刺痛感又出現了。

「讓他去飛羽館，其他的你看著辦吧。」雅留下這句話，轉過身。

「咦？飛……？是，我明白了。」面試官又露出了之前那樣驚愕的表情，卻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雅已經走的遠了。

「請問，飛羽館是……？」淳開口問。

「是連我都沒有踏進去過的地方，你，很特別，不知道是好或壞的特別。」面試官說著，拉拉帽沿。「跟我來。」

「等等，和他們呢？他們不去嗎？」淳看見和驚恐的眼神，喊住了面試官。

「你真的很囉唆，那麼，你就負責飛羽館的補給吧。也跟我來。」面試官皺起眉頭，也不解於自己過於寬容的行為。

跟在面試官身後，淳跟和一起走過大片的草地，手緊緊地牽著。

淳還不知道，在飛羽館裡，他會遇見他的最美，以及他的最痛。

purplesmoke · 發表於 2007-8-10 20:04:03

(3)

手上抓著大大的麻袋，淳走在熾熱的陽光下。進入將軍府工作很快的過了一年，淳的樣子比起剛來的時候有了很大的改變。在將軍府裡雖然不是吃好穿好，但是比起外頭的情況已經算是十分富足了。他的背脊在這些日子裡快速地抽高了好幾吋，肩膀寬了，過瘦的身體也稍微變得結實了，但那雙細長沉靜的眸子依舊，帶著些許憂鬱和悲傷的氣息。

在這一年中他設法寫了三封信回家去，但是只在第三個月時收到一封回信，母親和妹妹都不識字，那張小小的信箋上用陌生的潦草字跡寫著：

妹已返家，不必擔心。母字

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消息，這封信淳貼身藏著，和母親給他的戒指收在一起，寂寞的時候，他會反覆地讀，好像能從這些過期的訊息當中，看見家人如今平安的模樣。

「淳！」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只見他抱著兩個飯碗從遠處奔來，和同樣長高了一些，不過和淳之間的差距一點也沒有縮小，失去了所有家人的他非常依賴淳，依賴到有些時候，淳會覺得自己好像多了一個弟弟。一面照顧著和，似乎也能稍微彌補一些無法見到母親和妹妹的痛苦，至少兩個人的記憶之中都擁有一段幾乎像是幻影一般的幸福過去，只要跟有著相同記憶的和在一起，就不那麼容易淡忘。

「我幫你把中飯拿來了，我們一起吃！」和把飯碗塞進淳的手裡，拖著他往旁邊的樹蔭走去。

「等等…我還沒整理好呢…喂！」看著和完全沒有停下腳步的意願，淳傷腦筋地笑了笑，拋下了手上的袋子，任他拉著往樹下前進。

兩個少年的背影在草地上並排坐著，碗裡的麥飯和幾根青菜沒多久就一掃而空。和伸伸懶腰，軟軟地靠在樹幹上休息。

「哪，淳，今天聖那傢伙不在呢。」和說著，有意無意地瞄了淳的側臉一眼。

聖，是他們一年前遇見的那名面試官，也是劍崎雅的左右手。

「別這樣叫他，讓他聽見了可是得挨耳光的。」淳把兩人的碗疊了起來，筷子則靠在碗緣上。

「才不會，除非有別人聽到。」

「你知道他不能和我們有太好的關係，會增加他的麻煩的。」

「我當然知道，他是主，我們是僕，怎樣我也不會在別人面前打破這個規則，是因為在你面前我才這麼說的。」和有些不情願地嘟嘟嘴，直起了身子搭住淳的肩。「先不說這個，反正今天聖不在，那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沒等和把話說完，淳就搶在前頭給了個否定的回答。

「什麼嘛！我話都還沒有說完呢！」

「反正你就是想進飛羽館去，還有別的嗎？」淳偏過頭看著和，他那一臉沒趣的表情惹人發笑。

「就讓我進去看看又沒什麼，我不會讓人知道的。」不死心的繼續進攻，不過淳卻站起身來拍了拍腿上的塵土走出了樹蔭。

「快回去做事吧！當心晚飯沒得吃，記得把碗收走。」轉過頭揮揮手，陽光映著他身上的白衫和臉上的笑容，身影像是透明了。

「小氣鬼────！！」和的怒吼劃破了藍藍的天。

淳拿起剛剛被拋下的麻袋扛上肩頭，回頭看見和抓著碗有氣無力地朝花園前進的樣子，抱歉地皺了皺眉。

＊＊＊＊＊＊＊＊＊＊＊＊＊＊＊＊＊＊＊＊＊＊＊＊＊＊＊＊＊＊＊＊＊＊

「有其他人進到這裡頭，殺。有其他人知道這裡頭的一切，殺。」聖少佐(知道這稱呼是在不久之後的事情)當天領他到飛羽館前的時候，這麼對他說。

「殺……？」淳收回原本盯著面前這棟奇異建築的目光，帶著疑惑和害怕的看著聖的臉。

「將軍府會一口氣少掉這麼多僕人，就是因為飛羽館。」聖用拇指推推帽沿，抬眼去看飛羽館的屋頂，像是不願回想似的瞇起了眼睛。

「難道……」

「前一個負責飛羽館的傢伙，把他看見的東西說了出去，雅將軍收到消息，當天就殺光了所有和那傢伙接觸過的人，一個活口也沒有留下。」聖扯扯嘴角側眼看他，那疑似微笑的表情卻是那麼陰鬱。「全都是和你差不多年紀的孩子。」

「什麼……這裡頭……到底是？」淳看看飛羽館，又看看聖，對於方才聽見的殘酷行徑百思不解。

「你進去就會知道了，整個將軍府裡，只有這兒我管不著，負責這裡的僕人向來只有一個，由雅將軍親選，親自交代相關的事項，就像我剛剛說的，知情的活人只有雅將軍，當然，接下來還會有個你。」聖轉過身，帶著黑手套的左手壓住淳的肩膀。「你想保住自己和後面那個小傢伙的性命，最好還是緊緊地把嘴閉上，做好自己的工作。」說完，他邁步朝等在後頭、一臉無助的和走去。

淳回過頭，看見聖帶著和走開，和望著淳的視線那麼依戀，像跟母親走失了的徬徨孩子。

他回轉身，伸手握住帶有夕陽溫度，雕刻著纏繞藤蔓的旋桿，推開了沉重的門扉。

只是一門之隔，內外的溫差卻讓淳的肌膚浮出一陣森冷的戰慄。

長長的，有如容納了所有陰影的走廊，距離拉的太遠的燈光像是害怕驚醒什麼似的，讓每段光明之間都夾著漸層的黑。

雅在那長廊的中段候著，他漆黑的軍服毫不突兀地融合於周遭的無光，只有雪亮的徽章和他那無表情的眼睛裡有冷冷的反射。

「雅將軍。」淳在離雅幾步之遙時停下腳步並且行禮，下意識地和這個男人保持可能的距離，尤其是聽過了聖方才對他所作所為的敘述。

「從今天開始，你就負責這裡，除了你之外，沒有別人，館裡的一切都由你負責。我想聖少佐已經告訴過你一些事情，所以關於保密的重要性，你應該很清楚對吧？」雅臉上似笑非笑的奇妙表情，和輕柔卻缺乏起伏的淡漠嗓音，不禁令淳想像起，當他奪去那些少年的生命時，是否和現在一樣沒有特別的反應？

「是，我明白。」當恐懼變成一種絕對的時候，淳反而鎮靜下來，連話語中的顫抖也消失了。

「那麼，過來。」雅伸出手，淳順從地走到他面前，雅從口袋裡掏出某樣物品。「這個，一旦戴了上去就取不下來，當然，除非你割了自己的耳朵。」雅捏住淳的下巴，將他的臉向右側偏轉。

「咦……？」冰涼的金屬觸感貼在淳的左耳垂上，伴隨著板機尖銳的響聲出現的痛楚令他縮了縮肩膀，淳卻沒有逃開，也沒有伸手觸碰。

來到這裡，他早已決心放棄身體的自由和自主，他願意這樣隨著將軍府裡的時間漂流，等待重返家園的機會，即使那機會或許永遠也不會到來。

「若是沒有那個，別說你進不了這扇門，就算強行進去了，也活不過十秒。」雅轉身走了幾歩，齒輪轉動的聲音和鋼鎖彈開的聲音一連串地響過，走廊盡頭出現一道兩人高的光束，淳跟上，發現那是一扇左右對開的巨門，材質是他從未見過的黑色金屬，厚重的程度讓它的堅固不言而喻。

門內是另一個小小的房間，地板上奇異地開著許多不同的圓形洞孔，而四週的牆上和天花板表面則是整齊地分布著有如棋盤格線的凹槽，淳試著讓自己不去想像那些洞孔和凹槽之中究竟藏著些什麼。

一道紅色的光束從兩人的左側照來，緩緩掃過他們的左半身，光線消失後，前方的另一扇門才打開。

月光，風，枝葉舞動的颯颯聲響，讓淳一度以為自己又到了戶外。被紛亂的影子暫時擾亂的視覺恢復正常之後，淳就為這飛羽館內的寬廣而陷入啞口無言的狀態，那些奇異的植物就算是從小在山邊玩到大的淳也不曾見過，繽紛的奇異花朵和果實綻放著無限的生命力，土壤帶著一股不同於外的潮濕氣息，中央的池塘浮著數朵嬌弱的白蓮，流動的小瀑在水面上震出無限重疊的同心圓，襯托池中銀色的魚影構成複雜的流線圖像。

振翅聲從兩人上方滑過，那雪白中帶著金黃的影子一瞬間隱沒在遠處。

「這裡的所有孩子，都是你的工作。」雅說。

「孩子……？」淳仔細的向枝葉之中探望，才發現許多棲息在夜色中的羽翼，牠們體型碩大，羽飾艷麗不可方物，那些無法得見的視線集中在淳身上，打量這個不從見過的陌生人類。

這飛羽館，竟是個巨型的囚鳥牢籠。

「你要負責這館中所有鳥兒的食物、清掃，同時照護館中所有的草木，發現異狀時直接向我通報，就算我不在館中，也要第一個通知我。」雅一面說著，一隻有著藍色長長尾羽的不知名鳥兒悄悄降落在他的前臂上。

「是。」淳低下頭，心底升起一股前所未見的厭惡感。

『就只為了這些鳥？殺光了那麼多人就只為了這個？這又有什麼好守密的呢？』他這麼想，努力不讓情緒顯現在臉上。

「並不是只有這些。」雅的前臂一抖，那鳥兒遠遠飛去了。淳心虛地轉開眼，因為雅帶著彷彿能看穿他人心思的眼神看淳，就是那種令人刺痛的眼神。

「到這裡來，接下來才是你最重要的工作。」雅旋身朝飛羽館的深處走去，淳四下張望了一會兒，快歩跟了上去。

越過重重疊疊的花葉，兩人眼前出現另一扇門，更加華麗，也更加沉重，門上浮雕著灑落的字體。

「呢喃。」淳不自覺地脫口念了。

「很好，你念的書比我想像的多。」淳念出那兩個字時，雅的眼神不知為何竟有些痛楚。「全飛羽館中，他是最有價值的。」雅伸手撫摸門上的字樣，語尾的氣音和嘆息相似。

「現在正好是他的進食時間，所以我直接帶你做一次。記住，『呢喃』非常的敏感，容易受到驚嚇，每次進去之前，你一定要先拉下這個。」雅伸手持起門邊一段細細的銀鍊，末端接著一串水晶小球，淳伸手接過，有些困惑的輕扯了一下。

四周沒有任何的變化。

「這樣就可以了，接著，」雅從門邊的小籃裡拿出一段純黑的布條。「用這個遮蓋住眼睛，仔細看，上頭有兩個小孔對吧？從那小孔裡可以勉強看見四周，進行食料的配送和房內的清掃時都必須戴著，離開這房間之後才可以拿下。」

「我明白了。」輕輕地回答，淳將那布條遮住了兩眼，視野立刻被大片的黑暗遮蔽，從布條的小孔中僅能模糊地看見週遭的景物。

「你很有趣。」雅的聲音帶點笑意，淳下意識抬起頭，卻只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痛了，你不躲，怕了，你不閃，腦袋裡裝滿問題，可一句也不問，服從得如此徹底的僕人，反而讓我覺得有些危險………你想要保護的東西…很多是嗎？」

淳的心跳猛地加快，懷中的那枚戒指、那封信、媽媽的臉、妹妹的臉、和的臉，這些人與物的樣子像閃電一樣掠過他的腦海。這一次，他找不到正確的語詞開口回答。

「很好，我沒有選錯，你是最適合負責飛羽館的人。」一陣銀器的敲擊聲響過，淳看見一個銀色的方型出現在狹窄的視野裡，是個食物托盤。「拉過鍊子，準備好食物，蒙住眼睛後，就可以進去，不需要碰門，走就是了。」

和方才相同，雅走在前頭，那扇門在他接近之後敞開，然後慢慢闔上，淳跟上，那門又再一次敞開，然後再一次在淳身後闔上。

裡頭的溫度又和外面不同，是種寂靜的涼，淳盯著地面，那些隨意鋪設卻充滿美感的路石閃爍著琉璃般的光芒，其餘皆是一片象牙白，有風吹過，他的腳踝上留下砂礫刮擦的觸感。

「把盤子放在這裡。」雅用比在外頭放輕了數倍的聲量說，順著他的手臂望去，有一張沙漏形的白石圓桌，於是淳輕輕將托盤放在桌上。「完成食物的配送後就直接離開，清掃是在每天的正午，除此之外不准進來，其餘的事項，在門外有詳細的說明單，我想你應該讀的懂。……現在，出去吧。」

「是。」淳學著雅的聲音，輕輕地回答，然後聽見他微笑的鼻息。

他轉身，有些搖晃地順著那琉璃般的路石往回走，在那扇黑色的大門前，身後的雅輕輕地喊了：「呢喃。」

門重新關上的瞬間，他聽見巨大的羽翼捲起的氣流，而更多的砂礫再次在他腳踝上留下刮擦的觸感。

那一刻，雅的聲音竟是如此溫柔。

purplesmoke · 發表於 2007-9-4 22:48:51

─惡作劇─

我知道她喜歡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我持續著無意義的告白，維持我們的友情。

我想我一向有些痴呆。

拇指大的雪珠劈哩啪啦地在路面上堆起一層香草冰淇淋似的白色高臺，在路燈死氣沉沉地照射之下，看起來並不像攝影師拍攝的那般美麗，和幾乎可以買下一輛轎車的名貴相機和高明的曝光技術捕捉的藝術假象比較起來，真正的雪是有些泥濘的灰。

厚厚的紺色防風羽毛衣包裹在女人纖瘦的身體上，窄管的牛仔褲讓她的身形更顯瘦削，褲管塞在深色的軍靴裡，她就是喜歡這種方便活動的裝扮。順著面前那串像是毛毛蟲蠕動著留下的歪曲腳印望去，可以看到另一個踉踉蹌蹌的背影，同樣顏色的羽毛衣，被風吹開了沒有扣起的前襟，那人張開了長長的雙手迎著風前進，像是電影鐵達尼號裡的經典一幕，只是凱特溫絲蕾並沒有那麼高。

「哪，靜，回家了啦，好冷耶。」踩在雪地裡走了這一段路，已經讓她的鞋襪濕了個透，腳尖都快沒有感覺了，蕗實在很怕再這樣搞下去自己會落得要截肢。

「嗯，好冷啊。」明明聽見了，也回答了，但靜的動作一點也沒有停止的樣子。

「冷就快點回家吧，不然一定會生病的。」蕗打起精神，小跑步向前拉短兩人間的距離。

「家在哪個方向呢？還有電車嗎？沒有啊，那我們回去繼續喝好了───」靜仍舉著雙手，如同稻草人一樣單腳站立轉了個圈，在無厘頭的自問自答當中失去平衡，仰面摔在雪堆裡，就那樣躺著不動了。

「喂！靜！妳還好吧？」蕗忙趕到靜身邊。在這種氣溫之下，此時的雪地比起水泥地其實軟不了多少。

蕗以如同滑壘的姿勢撲在靜身旁，她氣息裡的日本酒甜甜味道非常濃郁，靜窄窄的臉頰、挺挺的鼻子、細長的眼睛都是紅的，一半是因為氣溫，另一半則是因為她在哭。

「我想她，蕗，我想她。」鼻子眼睛全皺成一團，完全不是成年人該有的哭法。

「嗯，我知道。因為蕗是認真的嘛。」靜的聲音輕輕柔柔地回答，她拉起田口的上半身，將她的左手架在自己肩上，撐起這個比自己高了四分之一個頭的傢伙。

「我不要回家…咯！…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了……咯！……我不要回去那裡，因為好寂寞………咯！」靜一段話裡夾著好幾個酒嗝，很可愛，但蕗卻以寥落的眼神聽著。

「那麼睡我那裡吧！反正也比較近。」把肩上有點下滑的人兒向上一抖，蕗有些無奈地扯著嘴角。

「好啊…這樣比較好……我最喜歡你了……蕗……」靜的額頭靠在蕗的頸子上，囈語般咕噥著。

「好──好──我知道─────。」

這是第幾次了呢？平時上課打工的時候都正常，可是只要一休假就這樣，自己能做的也只有陪伴，一方面覺得無力和挫敗，可是另一方面，又為了能夠獨占她心碎的樣子而快樂，人稱好好小姐的蕗，卻有著這樣不為人知的自私面。

「小語………」又有一滴眼淚滑落，靜閉著眼睛，如同在眼簾內側看見了誰的殘影，捨不得睜開。

飄緲的白霧隨著兩人的呼吸鑽過雪片間，無星的天空心酸而沉默。

接近正午，房裡刻意被保持昏暗，一團深栗色的頭髮在白色的羽毛枕間微動，緩緩抬起後又在一瞬間被從腦部深處直衝太陽穴的痛覺推倒。翻個身，半面傾斜的天井讓她立刻想起身處何地，自己又耍賴跑到蕗家來了。

「頭好痛………」喉嚨的乾渇使聲音變的嘶啞，靜慢慢滾身向床緣，蕗的床墊是直接擺在地上的，所以她讓下半身先落到有些歷史卻擦的透亮的木板地表面，接著才勉力坐起上身，腦中又是一陣疼痛與暈眩。

鑰匙串丁鈴的響聲隔著門板傳來，門鎖啪地解開，推門進來的蕗手上抓著塑膠袋，裝得半滿的袋裡還有三支青蔥探出了頂端的青綠。

「醒了？我倒點喝的給你。」蕗從那雙駝色的ALL STAR裡抽出腳，快歩的走到這套房裡附設的極簡廚房中，俐落地拿出棚架上的透明寬口杯和瘦瘦的冷水壺。

待頭痛的情況稍緩，靜盤著腿，把背脊弓的像隻貓咪一樣坐著，瞇著還沒辦法全開的眼睛凝視廚房裡的人影，覺得有點丟臉。

「哪，先喝下去，不夠的話自己再倒。」拉過一邊的和式圓桌，蕗把杯子擺在靜手邊，半滿的冷水壺裡是淡琥珀色的液體。

「謝了。」靜沒有和她對上眼，只是咕嚷著，舌尖的圓潤甜味滑過喉頭，蜂蜜的香氣接著竄過鼻腔，混合著檸檬特有的澀味，蕗特製的醒酒飲品材料簡單，不過總是能讓痛到緊繃的頭皮慢慢放鬆下來。

「如果想洗澡，衣服在浴室架子上。上次拆的新牙刷也還在裡面。」圍起下半身圍裙，菜刀在砧板上用有點不流暢的節奏跳躍著，蕗彎著原本就有些駝的背，頭也不抬地說。

靜低頭拉起自己的前襟一嗅，老天，實在是有夠臭的，用這身味道睡在蕗這個潔癖人的床上簡直是犯罪，就算自己前腳一走，她後腳就把整張床連枕帶被拿去焚毀也不奇怪。靜心中那種丟臉的感覺又增幅了。

「那我先去洗。」靜一口乾了手上的飲料，撐起還有點搖晃的膝蓋進了浴室。

果不其然，靜走出浴室的時候，所有的床單枕套都進了洗衣機，小陽台的分層曬衣架上整齊地分佈著脫了皮的枕心和被胎，冬日的暖陽在上頭撲上粉狀的金光。

「吃點東西吧，有食慾嗎？昨晚都吐光了應該很餓才對。」單手捧著兩個白色圓盤，從打工餐廳學來的高超技巧，蕗另隻手解開圍裙順手掛在廚房牆邊的掛勾上。

蓬鬆鬆的蛋皮看起來好柔軟，蕗的拿手蛋包飯上頭有用番茄醬畫的可愛圖案，一個是斜踞在兩枚葉片上的桃子，另一個是頭頂著王冠般蒂頭的草莓。

「哇噫~~又有的吃~我要開動了。」洗完澡精神為之一振的靜很快地回到桌邊，兩拇指夾著湯匙淺淺一禮，然後鏟了一大口送進嘴裡，桃子圖案一口氣少掉了三分之二。

「好吃嗎？」蕗也鏟了一口，草莓圖案底下缺了一角，不過她卻沒立刻送進嘴裡。

「吼出~」一顆飯粒幾乎從靜塞滿的嘴裡噴出來，她勉強才能閉起的嘴唇還有一雙細細瞇起的眼睛在瘦長的臉上升起三個弦月。

「髒死了，你不會點頭就好喔？」蕗傷腦筋地笑笑，這才把第一口送進嘴裡。

「我最喜歡你了~蕗~」靜好不容易把那一大口飯嚥進去，甜甜的鼻音聽來如同幼稚園小朋友對老師說話的語氣。

「好──好──我知道───。」蕗彷彿厭煩了似的懶懶地回答，眼神卻移向了他處。

好奸詐，竟然用不誠懇的告白代替拒絕，好像打者還沒走進打擊區就被判了出局。她是故意的吧？

話題很快的轉了向，誰也沒有在那慣性的告白上做任何延續。洗衣機發出清洗流程完成的嗶嗶聲，房間裡充斥的關懷正因為是發自友情所以無傷。

祇是痛而已。

雪快融了，氣溫猛降到連馬路上汽車引擎的回音都像在發抖，蕗小心翼翼地緩速跑著，地面的濕滑程度會毫不留情地讓你一不小心就在東京街頭摔個四腳朝天。

全天候營業不打烊的家庭餐廳招牌柱下站著靜，一貫以深色居多的服裝，站得像是挺直生長的寒帶針葉樹，然而每近她一歩，心就會不可思議地暖起來。

到底為什麼會這麼喜歡啊？

「抱歉，出站花了一點時間。」蕗拉起圍巾罩住嘴，讓喘息時吸入的空氣不那麼冰冷。

「嗯嗯，我也才剛走出來。」靜偏著頭笑出一列整齊的牙齒，會讓人心頭一揪的壞習慣。

「吃什麼？」兩人同步開始前進，蕗覺得很喜歡這樣的瞬間。

「今天剛領薪水，我想奢侈一點，烤肉？」靜說出早就想好的提案，鼓著頰好像已經塞了幾塊最愛的牛舌在裡頭似的。

「好啊~那去『一角』吧！」蕗口中的『一角』是距離兩人工作地車站不遠處，一家價格平實卻不失美味的烤肉專門店，老闆對於兩個年輕常客總是特別優待，因為她們在店裡的時候，男性顧客就會莫名地增加。

靜點頭，她這陣子抽長了不少的深栗色髮絲從黑色毛線帽邊緣竄出來，跟著搖晃。她想做的事情蕗很少反對，但不表示沒有自己的想法，蕗只是太寵眼前這個總長一米七的大孩子。

靜很明白自己是受寵的。

「靜─────！！」已經離遠了的店門口傳來喊聲。

他們同時回過頭，蕗的笑臉用一種尷尬的速度收回。

黑髮的小語瘦瘦的身影，背上的吉他袋從她的腦袋邊伸出了一截，身旁牽著一個比她更嬌小的女孩子，圓圓的臉蛋像是粉色的棉花糖。

「明天要記得把CD帶來喔───！！！」小語一手靠在嘴邊喊，聲音擴散在街頭上有些模糊。

「知道了────！」靜用相同的動作喊，然後把手高舉在空中左右搖晃。

小語也揮揮手，牽著女朋友轉往反方向，棉花糖似的女孩微笑著把手掌貼在頰邊一握一張，非常可愛的再見手勢。靜也用一樣的動作回應她，臉上的笑容沒有變過。

親暱的兩人並肩走遠，小語側著頭輕撞了女孩的頭一下，女孩則是回以一記輕輕的肩撞，連背影都像要笑了出來。靜的眉間展的更開，輕輕嘆了一聲，如同看完了一部深受感動的小說，闔上書那刻發出的嘆息。蕗望著她的側臉，如今還是一樣痛嗎？靜心中那無處可去的感情。

最近，靜不再哭了。蕗卻沒敢猜測原因。

「走吧。」靜轉身，邁開的歩子裡竟多了份輕快。

「嗯…好餓啊───你等下不准搶我的肉吃。」蕗也和靜並了肩，讓對話沒有滯礙的延續下去，蕗心想，明天會不會又要洗床單曬枕頭了呢？

兩人的對酌持續到深夜，蕗扶著無法直走的靜掀開了『一角』的掛簾，靜貓咪似的靠在蕗身上翻了半圈，又把頭探進簾內。

「老闆再見~~~~~咯！」靜把手收回頰邊，一握一張地用不協調的可愛手勢道別。

「喔咿！謝謝惠顧！路上小心！」單手轉著炭爐上的肉串，老闆綻開了滿是油光的和藹笑臉，也用同樣的手勢回應，坐在正對面吧臺上的兩位女客人掩著嘴笑起來。

融雪讓地面上到處是一灘一灘的水漥，扛著靜的蕗閃過了前兩個，左腳卻踩進了第三個水漥裡，鞋子又溼透了，蕗翻著白眼仰頭無語問蒼天，靜卻樂不可支的笑著。

「下次跟妳出來喝酒我一定要帶雨鞋。」蕗搖搖頭，打起精神繼續前進，濕了一邊的鞋子在每次落地時發出啾啾的聲響，靜笑的更厲害了。

冷不防，蕗突然向右踏了一歩，推著靜側移了半公尺，嘩啦一聲，靜的右腳踩進了水漥之中。

「啊~~~~~好冷！可惡！」靜的鞋子也濕了個透，冰冷的感覺使她打了個哆嗦。

「也該讓你嚐嚐滋味啊！」蕗笑著旋身閃開了靜抓來的手掌，沒有太多醉意的她輕巧巧地逃向前去。

靜追了幾歩，不敵酒力撲跌在地上未融的殘雪之中，又那麼賴著不起來了。

「喂───每次都來這招。」蕗走回靜身邊，她拉起靜的上半身，將她的左手架在自己肩上，重新撐起這個比自己高了四分之一個頭的傢伙。

身高的差距應該不會再拉近也不會再遠離，那麼心的差距呢？

「蕗，揹我───！」靜抽回左手，歪歪倒倒地繞到蕗身後就是一趴。

「才不要咧！妳重死了！比我高還要我揹？！給我自己走！」蕗嘴裡抱怨著，不過還是站著任她纏住自己的頸子。

「鞋子濕了，我不想走嘛───揹我揹我揹我────」靜上半身已經壓在蕗的背上，左膝在她腰側跨呀跨的。

「真的是拿你沒辦法。」蕗屈膝，勾起靜的兩個膝蓋，向上一抖，舉步維艱地向前走，她一向沒有太大的力氣。

「哇噫~~衝啊衝啊~蕗神駒！！」

「呆子！不要亂動啦！妳想跌死我們兩個啊？！」蕗罵著，嘴角卻帶著笑。

靜安靜下來，尖下巴靠在蕗的肩上，像平衡槌一樣左右搖晃著腦袋。蕗微微喘息著，體溫因為這種『重勞動』而稍稍升高了。

「蕗，有星星。」靜突然開了口。

「是啊，好難得。」蕗仰起頭，去看因為都市的光害而模糊的數點星光。

「我啊，一直沒有告訴小語。」沒頭沒腦地跳出這一句，靜的聲音像溫柔的小提琴弦音。

「嗯。」

「所以，她有了戀人，離開同租的房子，我覺得好不甘心，自己什麼都沒做，自己為什麼那麼懦弱……」靜的聲音裡面並沒有蕗所預期的哽咽。

「正因為把對方放在心上，人才會變的懦弱啊。」蕗把快從背上滑下去的靜重新甩回原位，沒有停下腳步。

「是這樣嗎？」

「嗯，我想是這樣。」

「那女孩，好可愛呢。」

「……是啊，可是歪著頭跟她用一樣的手勢說再見的妳，也還蠻…蠻可愛的啊。」

靜定定望著蕗悄悄泛紅的耳根，慌著想要逃開這種朋友間不該出現的甜蜜氣氛。

「蕗───我最喜歡妳了───。」誇張地用力摟了摟蕗的頸子，靜又拿出幼稚園小朋友的語氣、充滿惡作劇意味、刻意令它聽來像是無意義的告白。

不過良久，都沒有聽見蕗用懶洋洋的厭煩語氣說出的相同回答，她只是停下腳步，輕輕放下了肩上的靜。

「蕗？」

蕗轉過身，拉起了靜的手便吻，手指、手掌、手腕，蕗握著她，凝目看她。

「我也是。」開口透出的已不是『朋友』的聲音，而是深陷情網的人才會有的低喃。

靜嚇住了，呆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蕗的臉貼近。

「妳不躲嗎？」在毫厘之差停下的蕗，氣息拂過靜的面頰。

「這是惡作劇嗎？」靜垂下目光，眼神困惑，卻沒有閃躲。

「我又不是妳。」

語畢，柔軟的唇瓣觸上，和等待一樣長，日本酒的甜甜氣味在口中傳遞，每個接觸都是無限的寵溺。分開後，彷彿被溫柔壓住了眼簾，兩人良久才戀戀不捨地睜開雙眼。

「現在該怎麼辦？」靜泛著淚光，無辜的表情像極了荒野裡的小鹿。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囉。」掐了掐她鼻尖，蕗轉身逕自向前。

「啊？那到底要怎麼辦啊？」醉意退的一乾二淨的的靜追上蕗，混亂地跳著腳。

蕗笑了笑，牽起她的手繼續往下一盞路燈的光芒裡走去。

明天也為她做蛋包飯吧，畫上桃子的圖案。

─全文完─

purplesmoke · 發表於 2008-1-3 16:09:06

(4)

在飛羽館中的工作可說是繁重，也可說是輕鬆，繁重是因為整個飛羽館內部就只有他一個人打理，食料的配送也只到達館外的倉庫，剩下的全得自己動手，一日兩次的餵食就得花去相當多的時間。輕鬆則是因為除了鳥兒之外，他不用接觸到其他人，這讓工作變的單純許多，他也習慣了被那些大大小小的鳥兒包圍的情況。

只有一樣東西，他無法習慣。

『呢喃』。

除了餵食之外，他遵從雅的命令從不擅自進入那房間，拉下鍊子、矇眼的步驟也從未省略，雅經常自己餵呢喃，可以看出他對呢喃特別的待遇，就算在戰爭中等著這位將軍處理的事情繁如星斗，只要在府中，他必然會親自端著那銀盤進入呢喃的房間。淳一直覺得像雅這樣的人不會有所愛。

除了雅的特別待遇，最奇怪的事情就是，呢喃從未發出任何聲音。

相對於館內其他的鳥兒，呢喃沉默的詭異，一年中，除了偶爾聽見振翅時引起的風聲，淳不曾聽過呢喃的一啼半囀，只有不知從何而來的視線安靜地觀察著、審視著他。

在飛羽館的工作持續了八個月左右的時候，西方戰情告急，雅不得不親自前往鎮壓，雖然在他抵達之後便火速的穩定了軍勢，不過一來一往也用去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呢喃的狀況第一次有所變化就是在那個時候。

那天淳順著白沙上浮著的磚塊向前走，上午第一次送來的的銀盤在圓桌旁，散落一地的每樣東西都沾滿了沙。

淳將新的銀盤擺在桌上，俯身收拾，晶瑩鮮紅的番茄和青綠的奇異果一點也沒少，巨大的羽翼從淳的頭頂掃過，風壓讓他暫停了動作，新的圓盤又被掃落地面。

真是隻任性的鳥兒。

淳當天就和雅取得聯繫報告了呢喃的情況，電話那端的雅聲音聽來莫名地愉快，翌日清晨雅就回到了將軍府，並且直奔飛羽館。

鐵血將軍竟如此寵愛一隻寵物鳥，呢喃到底有多麼珍貴的身價？

淳畢竟擁有少年的好奇心，只是他比其他人更能夠壓抑，雖然偶爾他真的會有扯下矇眼布一睹呢喃真面目的衝動，但是身上負載的東西讓他硬生生地忍過一年，將那份好奇藏到自己選擇遺忘的角落。

＊＊＊＊＊＊＊＊＊＊＊＊＊＊＊＊＊＊＊＊＊＊＊＊＊＊＊＊＊＊＊＊＊＊

「淳！」這天，和又抱著飯碗來到淳面前，閃亮的眼神，淺棕色的頭髮最近變的更加光潤，聖很照顧他。

一副壞人臉的聖少佐，在府裡是人見人怕的鬼見愁，卻獨獨對和處處照護，一年前縮在淳身邊的疑懼眼神已不復見，如今又像是個受盡寵愛的小少爺。

「跑慢一點，要是又摔倒，聖少佐等會就會來找我算帳了。」淳率先走向大樹下，樹影裡外的溫度截然不同，蟬聲鬧的嚇人。

「他才不會，你看，今天我們又有好東西吃。」和遞出兩隻手，飯碗裡除了普通的飯菜，還裝著難得一見的肉。

「不要大呼小叫的……如果…」

「好啦，你真的很喜歡嘮叨，飛羽館周圍根本就不會有別人來，而且來這裡的路上我都把碗藏著，誰也沒有看見。」和扁扁嘴，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把碗塞在淳的手裡。

「聖這麼照顧我們，別給他添麻煩。」淳說著，扒了一大口飯。

「……嗯。」和低下頭，撥弄著碗裡的食物。

「怎麼？不想吃嗎？哪裡不舒服嗎？」淳問。

「聖……有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怎麼了嗎？」

「他說…他說我對他來講很重要。」和放下手中的碗，聲音越變越小。

「這樣啊……那麼，和一樣好好重視他不就好了？」淳又扒了一口飯，碗裡的空間變的越來越空曠。

「就這樣？淳…你不覺得我重要嗎？」和的表情不知為何充滿了失望。

「當然重要啊，在這裡，你就像我唯一的親人，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你的。」淳吞下最後一口，放下碗用力的揉了揉和也的頭髮。

「我才不需要你保護！」和用力拍掉了淳的手，摔下碗就往飛羽館跑。

「和？！回來啊！」瞬間的錯愕之後，淳才起身追去。

淳畢竟比和快上一些，沒多久便拉住了和，把他轉向自己，和倔強地別開臉，小小的下巴上沾著尚未落下的淚滴。

「和？你怎麼了？有什麼事情慢慢說，別哭嘛。」一手抓著和的手臂，淳拉起衣袖去擦和的眼淚，但他用力一甩，狠推了淳一把，淳跌在地上，懷裡的信和母親的戒指掉了出來。

「說了你也聽不懂，淳是大白痴！」和吼著，瞥見地上的戒指，伸手撿起。

「還給我。」淳遞出手掌。「那是很重要的戒指，你知道的。」

「沒錯，我知道它很重要，但是對我來講重要的東西，你卻一點也不知道。」和凝視著淳，一抿唇，一横心，轉身將戒指遠遠地拋了去。

「不要！」淳扯住和，但戒指在空中劃出一道光，消失在飛羽館頂。淳立刻甩下和的手臂奔去了，連生氣的時間都沒有。和怔在原地，看著淳的背影，心中滿是後悔，也滿是不甘。

在戒指消失的方向轉了好幾圈，還是沒有見到那枚戒指的蹤影，淳心裡涼了一大截，他抬眼去看飛羽館的屋頂，重重疊疊的屋瓦和地面的距離是架了梯子也爬不上的，絕望的感覺幾乎讓他掉下淚來。

他走進飛羽館，在搖曳的樹影中向天井仰望，牆頂通氣的鐵格用上梯子應該可以勉強構著，他找來梯子，爬到最頂硬是抓著鐵格攀了上去，過度使力使他的十指非常疼痛，好不容易抵達透氣的對外窗口，幸好飛羽館為了預防入侵，所有的螺絲栓子都設在內側，淳費了好大的勁拆下其中一扇窗子，從那缺口探出身，肩膀勉強可以鑽過，於是他先將兩手伸出窗外，然後再將身體向上撐出去。

屋頂的風勢很強，淳甩開遮蔽了視線的頭髮，小心翼翼地沿著窗格間的鐵條前進，幾次險些失足，讓他的背涔涔地浸在冷汗之中。搖搖晃晃地看見了前方的黑色屋瓦，淳彎下身用四肢緩緩移動，試著在斜度越來越陡的屋頂穩住身子。

等到他用極其緩慢的速度終於抵達窗格和屋瓦的交界點時，手心已經溼透，淳並不是個畏高的人，但那高度卻已經達到了超越一般人的恐懼點，若是稍有不慎，絕非斷個手腳就能解決的情況。

淳盡量將上身打直，向四下張望，沒有任何發現，於是他再次冒險站起來，膝蓋微屈保持平衡，迎面吹來的風又讓他麻麻地嚇出滿身的雞皮疙瘩，不過當他終於在飛羽館後方圓錐屋頂邊的窗格間看見戒指黯淡的光芒，心裡的害怕驀地消去了大半。

他加快了速度往那方向前進，又花了好幾分鐘，終於伸手撿起了那枚戒指。

「太好了…」淳將戒指緊緊握在手心裡，感覺自己的體溫慢慢滲入裡頭，安心的幾乎要掉下淚來。

又一陣強風吹過，推動了他的身體，那瞬間的放鬆奪去雙腳的平衡，他無法克制地向後翻跌，在意識到自己即將死去的當下，手中那枚戒指卻抓的更緊了。

猛地他的身體感到一股力量拉扯，被扯住的左手帶動身體撞在那面高起的圓錐形屋頂側面，衝擊力透過他的背脊，讓他的呼吸停滯了半秒。

我沒死、我沒死、我沒死………

他盯著遙遠模糊的地面，撿回一命的驚恐漸漸退去，沿著自己的手臂向上望，手腕處握著另一隻手，蒼白而柔軟，從屋頂的小小的通氣孔裡伸出來。

飛羽館中有人？！

「你是誰？！你是怎麼進去的？！」淳反手握住那手腕，顧不得對方才剛救了自己一命，腦中裝滿了聖說過的屠殺事件。

通氣孔中什麼聲音也沒有，那手腕試著收回，但淳卻抓的更緊。

「說話啊，你到底是誰？」

仍然沒有回應，但剎那間淳感到一陣激痛從緊握的手腕內側傳來，不自覺放開了手，那神秘的手立刻收了回去，淳翻過手來，右小臂裡頭五道猶如利刃切割的痕跡汩汩滲出血來，風颳在上頭痛的令人寒毛直豎。

淳用最快的速度循原路回到飛羽館，在那座人造森林中張望，那個通氣孔所在的地點，就是呢喃的房間。

若是這事情被發現，若是飛羽館中有人，呢喃的房間內有人，將軍府裡會出現多少屍體…？

他來到呢喃的房門前，拿起蒙眼布，心想若是裡頭的那人很危險，蒙著眼睛絕不可能有勝算，所以他決定略過蒙眼的步驟，也略過拉下銀鍊的動作，小心翼翼的往裡頭前進。

少了蒙眼布的阻擋，淳才第一次看清了呢喃的房間中的全景。琉璃路石排列出的小路以外全是細緻的象牙白沙，幾截巨大的白色樹幹有的橫七豎八地在沙上排列著，有的則用鋼索固定在高處，牆壁是森冷的白，從屋頂上透明玻璃透入的日光在這空曠的空間中寂靜的反射著。

呢喃在哪兒？從淳之前的經驗推想，呢喃該是隻相當大的鳥，也許是頭巨鷹？驀地淳瞥見一個人影從白色的樹幹中閃過，那人手上抱著一隻巨大的鳥兒，寬闊的翅膀從他身側延伸出去。

「站住！把呢喃放下！」淳大喊，朝那方向追去。

那人快的出奇，在昏暗的光影中穿梭只看得清他的黑髮，淳被沙子絆倒了幾次，那人卻像對地形熟透了似的左閃右躲，手上抱著那樣巨大的鳥兒，想必一定很沉重，但從他的腳步卻看不出任何的滯礙。

得抓住他才行、得抓住他才行…

淳拼了命的追著，隨著時間拉長，距離終於漸漸拉近，就在淳要抓住他衣角的的同時，那人跳了起來，很高很高，就像…要飛起來一樣。

「等等！」淳跟著躍起，伸長了手臂才終於在空中扯住了那人的足踝，他跌在沙地上，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夕陽最後的餘暉在白沙上映出麥穗般的的金黃，淳的額角掛著汗珠，激烈起伏的胸口不只是因為方才結束的追逐，也是因為映在他眼中那幅不可思議的景象。

那人的手中並沒有抱著什麼巨大的鳥兒，那對幾乎和三個成年男性張臂同寬的羽翼，是長在那人背上的。

呢喃不是鳥，是人，是長著一對翅膀的男人。

那張絕美的臉龐帶著微笑，像發現新奇事物的孩子，飽滿的唇瓣像凍結在冰中的櫻花，粉嫩又具有透明感。

呢喃屈著修長的雙腿慢慢爬向淳，近的可以聞到他口中水果的香氣，他每天的食物。

他身上的衣服樣式是淳從來沒有見過的，與其說是衣服，還不如說像是隨意纏掛的布料，仔細一看，在呢喃的手腳末端都還附著著一層薄薄的羽絨，和他的羽翼一樣，是風暴來臨前的天空灰，而雙手雙腳的指甲前端彎曲，像鉤狀的銳利月牙，閃著淡金色的輝芒。

呢喃靠的更近更近，平滑的瞳孔表面像是黑色的鏡子，映出淳混亂的表情，呢喃的鼻尖滑過淳的側臉，細膩的觸感讓他泛起一身疙瘩，熱熱的氣息順著耳廓的弧線吹入。

淳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全身僵硬得無法動彈，呢喃拉長了頸子將臉探入淳太陽穴邊的髮絲中嗅聞了一會兒，然後將手搭在淳肩上，繼續向上嗅聞，似乎在確認些什麼，尖銳的爪子微微靠在他肩頭的皮膚，細小的痛楚讓淳縮了縮肩膀。

呢喃察覺到淳的動作，重新跪坐回淳面前，看見從淳肩上慢慢滲出的血跡，遲疑了一下放開了手，露出愧疚的神情。

心中一痛，淳伸手抹掉了那些血。

「不要緊，這沒有關係。」淳慌著解釋，但垂著眼睛的呢喃又看見右手小臂上那五道更怵目驚心的傷口，揪起了柔順的眉，淚水一下子滿滿地漂浮在那對如鏡的眸中。

有種不曾體驗過的痛從淳的胸口身處傳來，像是心上纏了帶刺的鐵絲突然收緊一樣，充滿了罪惡的疼痛。

「啊…真的不要緊…哪，你看，壓著很快就不會再流血了，不痛的。」淳抓起衣擺試著壓在傷口上，卻無法遮住傷口的長度，血還是泊泊地流著。

呢喃輕輕執起淳的手腕，緩慢而輕柔地將小巧的舌尖貼向傷口，溫暖濕潤的舌瓣貼在傷口上舔舐著，讓痛楚減輕了許多，同時也引起了某種陌生的反應，那種隱隱的衝動慢慢地從肚臍下方擴散開來，他感覺到自己的體溫正一點一點地升高。

「呢喃…可…可以了，已經不痛了。」淳笨拙地推著呢喃的前額，同時將手抽回，呢喃那沾了血的半截舌尖還停在下唇之上，艷紅紅的。

呢喃歪著頭，咧嘴笑了，瞇在濃密眼睫之中的瞳仁閃著好天真的光束，他輕輕動了動唇像說了什麼，卻沒有出聲。

「咦？」

呢喃又動了動唇，還是沒有出現實際的聲音，只有從他喉管中呼出的空氣夾著若有似無的細微話語。

（再一次。）

「再……一次？」淳更仔細地聽著那幾乎無法辨認的聲音。

（再一次，）呢喃伸出食指貼在自己胸口。（說，呢喃。）仍是那種若有似無的氣音，看來他並不是刻意用這樣的聲音說話。

「呢喃……？」淳帶著疑惑再度喊出那名字。

呢喃笑的更深，像夏日烈陽下金光萬點的水面，那種明顯的快樂像是能夠握在手中似的具有感染力。

淳突然有些了解雅為什麼想藏著呢喃不讓任何人看見，因為此時他也想要將這笑容藏進懷裡，用雙臂緊緊擁著，不讓任何人看見。

呢喃房間的兩扇大門突然發出聲響敞開了，淳像是從夢中驚醒的震了一下。

是雅來了。

『將軍府會一口氣少掉這麼多僕人，就是因為飛羽館。』聖說過的話又浮上腦海。

淳的心宛如被推入無溫的深淵之中，不停地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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