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盲

lovebearking · 發表於 2009-6-14 16:54:19

這是大概高中的時候寫的短篇
還請各位看官多包涵

　　小時候，都是姊姊帶著我入睡。那時家裡沒有一般那種昏暗的小燈，通常關上燈後就是一片黑暗，寧靜中存活的只有窗外路燈殘留的嘆息。
　　每到夜晚神經都會變得特別敏感，漆黑的空間毫無公式可言地增廣，我隨時恐懼警戒著，似乎下一秒就會被黑暗吞噬。而姊姊總會帶著一貫的笑容打散房間裡的穢氣，拯救陷入泥濘的我。
　　「小芒，你聽，有沒有聽見雲上面有什麼聲音？」
　　「沒有啊！」
　　「噓，你仔細聽，雲上面啊，有夢走過的聲音。如果你聽見了，你的夢就會實現喔！」
　　視姊姊的話如同聖旨的我，張大耳朵想聽聽夢的聲音，但周遭萬籟有聲，靜靜地，我只聽見姊姊均勻的呼吸和塵囂，我就在那一片天真中沉睡。

　　從回憶裡醒來，沉浸在嗅覺裡，熟悉的香味環繞，很甜。鬈鬆的髮在我胸膛漾成碎浪，隨著呼吸跳躍。而我的心，卻還停留在夢裡啜泣。
　　「芒，你再說你姐姐的故事給我聽。」
　　「芒再叫下去我就真的變盲了啦！」
　　「好嘛就不叫。那你說給我聽呀！」
　　摟住軟膩的身軀，體溫揉鬆了我的筋骨。輕啃著星的耳，咯咯的笑聲綻放在夏天燦爛的祭典裡。燈火明亮，卻走不出幼時的迷霧。
　　「咕嚕……」肚子不識相地叫了一聲，星顫抖著笑了。
　　「餓了吧，誰叫你這大壞蛋不和我說！」說著，她掙開我的手，留下滿室的芬芳來到廚房。那是我無法介入的空間，從前是姊姊溫馨的地盤，現在變成星製造幸福的國度。
　　聽著廚房乒乒乓乓的樂音，我憶起從小到大的每一個早晨。陽光，在空氣裡分叉四散；四周瀰漫著路邊小野花的淡淡花香；還有早餐熱騰騰的香氣讓房子裡充滿著濃郁的幸福。連爸媽也給不起的幸福滋潤了我枯燥的童年，也溶化成牆外不停纏繞叢生的荊棘。
　　吵雜聲默默地被香味給取代，碗盤親密的接觸聲響起一段記憶的門鈴，鑰匙在海底被火山灰層層掩蓋。沉沒，黑暗。
　　「小芒，好了喔，來吃吧！」
　　小芒，多麼熟悉的名詞？瞬間我回到那個年幼的芒，看著姊姊用無限的幸福包裹住我，用肉身承受外界的所有冷漠，只為了讓我的世界沒有憂愁。而我卻只能等待成長茁壯好來保護姊姊，遙遠，漫長。
　　磨著口中食物的能量，和著幾口香濃的牛奶，四周又是散著一股清淡的花香。
　　是姊姊嗎？
　　一幌神便散了一地的困惑叮噹作響。
　　「啊……我來撿我來撿，小心別傷了手。」
　　我愣了一下，同姊姊一般的言語迴盪在腦海裡，連同淚水一起佔據我的雙眼，順著弧線滑落。
　　「對不起……」
　　小小聲地說著，我又看見姊姊對著我笑。那笑容裡總有道不盡的哀傷，帶著一絲讓人看不透的深邃。還小，我就心疼姊姊，多想用雙手細密地呵護那獨留殘命的目光。後來，我時常夢見兩顆黑亮的眼珠在我掌中，滴溜滴溜地轉著，我想保護它，卻發現稚嫩的雙手越來越小，眼珠墜入無底的黑洞，而我化作一個剛形成的胚胎，懦弱地躲進黑暗。我總是厭惡黑暗，血紅透的顏色，一步步侵蝕吞併我的世界。
　　「小芒？」星重新倒了杯牛奶回到餐桌，玻璃碎片鋪在通往回憶的路上，心裡的血哀號著流進黑暗，不見。
　　「星，怎麼滿屋子都有著花香？」
　　「怎麼？你嫌不好聞？」我搖搖頭，她長長地噓了口氣。「沒什麼啦，就是上回聽你說姊姊的故事裡總是圍繞著花香，看你著迷的，我便去了趟專賣店。那裡有上千種花香喔，不過不知怎地，我直覺就是這種香味。很怪吧！」
　　「哪怪啊，這就是我說過的香味，害我一大早醒來以為我回到從前的我。」
　　星又笑了，笑聲帶著光芒感染了空氣，幸福是不是就這麼一回事？繁雜的車聲像奏樂，吵鬧的人聲像祝福……姊姊，這就是妳所追逐的嗎？我記得姊姊被我稚氣舉動逗笑時，就是這個笑聲。
　　「小芒，再說姊姊的故事給我聽吧。」
　　「嗯，等會我們出去散步，路上再講給妳聽。」
　　「好，小芒不准反悔唷！」
　　「是，星大小姐，小芒永遠只聽妳一個人的話，這樣行不行啊？」
　　「這樣才像話嘛！」星喜孜孜地吃著剩下的早餐。
　　空氣裡瀰漫著香味，陽光斜斜地灑落，一片靜默裡時間留下了甜甜的幸福，而後消逝。

　　漫步在台北街頭，雖說自小在這裡長大，但所有的世事變遷，幾次的楓落花開，我始終不明白有什麼不同。只幼時的台北沒那樣喧鬧，卻依舊是那股冷漠，打壓著我和姊姊的未來。
　　一手提著剛出爐的麵包，一手牽著蹦蹦跳跳的星。平常我是極少出門的，更甭說是和星一同出遊。只要一踏出家門，就會有強烈的不安狠狠刮著我，痛苦難耐。所以，只要非必要決不踏出家門半步，就算非出門不可，也會有人相伴。星總是特別重視我們一同出遊的日子。今天，算是個特例吧，突然想出門走走。
　　走著，我們來到自幼便知曉的公園。鼻間竟又是那股花香，星說，那間專賣店便在附近。公園裡缺了孩子的玩鬧，殘夏的蟲鳴悽涼入耳。星又說，她知道附近開了飲料店在特價，她要幫我買杯熱巧克力和她愛喝的珍珠加牛奶，然後她就跑了，留下一袋麵包陪我。
　　倏地，我開始恐懼驚慌，沒有人在身邊的無助讓我害怕，我努力平息那潮湧而來的惡夢，卻在一陣長長的煞車聲之後，我聽見星的聲音在空中拉長扭曲，飲料噗的一聲摔在柏油上，空白的腦袋完全地被歌頌殘生的蟲鳴給替代，朦朧之中我叫了聲姊姊就失去了自己。

　　姊姊，姊姊……
　　我身陷在濃稠黏黑的液體哩，掙扎無力。像是大洋一般，浮沉的死亡之海。驚慌之際不小心吞嚥了幾口液體，腥羶得令人作嘔。姊姊，妳怎麼不在了？小芒最怕的就是不見五指的黑夜啊！
　　逐漸地下沉，那身處不停上冒的氣泡一個個破滅。過了那麼久我還是聽不見夢的腳步，究竟是徘徊在哪的夜空？
　　液體淹過雙眼，我用盡所有力量掙扎，卻發現自己回到了幼時的家。
　　老舊的擺設，殘破的家具，我伸手撫過記憶的灰塵，我還是那幼小的芒，我要成長茁壯來保護姊姊。
　　小時候，家就是我的堡壘，城牆外的荊棘要如何生長都與我無關。只要姊姊還在，我的城就不會崩毀，就不會荒蕪。
　　每天早晨，桌上都會擺著一束野花，淡淡的花香不怎麼令人深刻難忘，卻始終霸占著回憶裡的嗅覺。那是別人送給姊姊的。不深刻，卻讓人幸福。我不知道是誰，我也不願讓我的堡壘出現姊姊以外的生物。我一直認為那是誰不重要，姊姊有我就好了。
　　對我而言，世界是冷漠的。每當我一出門，鄉里的婆婆嬸嬸阿姨都會用虛偽的同情包裹著表情，看著姊姊的眼神裡滿是不屑。而年輕的叔叔哥哥只會討好我，因為貪圖姊姊的美。我痛恨那樣的目光，厭惡那些言語，骯髒地玷汙了姐姐。我聽見過王阿姨說：「小芒啊，真的很可憐呢，沒有父母，又由那樣的姊姊養大。唉，看他那麼有禮貌，長大一定是個好老公。」隔壁的張大娘又接口：「對啊，那個女孩子怎麼可以這麼不要臉！要是帶壞小芒怎麼辦！」
　　「哪樣」的姊姊？什麼叫不要臉？我只相信姊姊，同她的笑那樣純白如天使。我一直這麼深信著，姊姊的一靨一笑都是我的信仰。
　　一直到那一天，讓我陷入無窮的黑暗世界。我看見姊姊安安靜靜地睡在床上，臉上滿是安詳，而她的身邊躺著另一個陌生的女孩，我嚇了一跳，因為我的堡壘被一個陌生人闖進了而我卻不知情。我搖了搖姊姊，姊姊卻如同教堂裡天使雕塑般一動也不動。我慌了，恐懼著，同黑夜裡的我一般無助。我拉拉姊姊的手，仍舊毫無動靜。然後我看見姊姊的另一隻手與陌生人握著，腕上綁著被血染紅的線。手上、床上、身下…血紅色佔領了我的理智，侵蝕了我的視覺神經。我跌跌撞撞跑到家門口，恐懼在我胃裡剝食著細胞，雙腿一軟便重重地跪在滿是碎石的地上。不疼。但是為什麼馬路變成紅色的？
　　我只記得整個世界都是紅色的，還有房裡幽冥般的花香。接著就是黑暗，無盡的黑暗。
　　

　　忘了花了多久的時間我才適應了黑暗，卻一直無法習慣姊姊不在。但，我有星陪伴。星？
　　我慌忙爬起身，摸索著。我不知道這是哪，但我明白這是現實，因為夢裡沒有黑暗。
　　「星？星……」一個不穩我以為我會就這樣跌入地獄，但那只是冰冷的地板。一陣腳步聲朝我前進，我趕緊爬起來，卻又摔回原點。
　　「先生你別激動，慢慢來我扶你。」一雙手扶著我站了起來。不是星，沒有星的味道。星，不是出了車禍嗎？
　　「星呢？星在哪裡？有沒有怎樣？我要去看她！」盲目地走了幾步又撞上了障礙
　　「先生你先冷靜一點，這裡是醫院，我帶你去找那位小姐好嗎？」那聲音說著，我只能依靠這棵浮木，因為姊姊不在，星也不在。那聲音和手帶著我到一間房間，並且安排我坐在椅子上。一進門我就聞到了熟悉的香味，是星。
　　「謝謝妳。」我和那聲音說著。
　　「謝我幹麻？人家早就走了啦！」星說。然後又是銀鈴般的笑聲為我灌足了安心。
　　姊姊，我已經不再懼怕黑暗了，因為我聽見了我的夢。如果和她一起幸福生活是妳夜夜追尋的夢，就讓我接替妳來完成這個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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