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書

joycer

寄住到這個背山面海的地方，算算已經有半年的時間了，這一百七十幾個日子過來馬馬虎虎，隨隨便便：早上很早就被耀眼的太陽喚醒，海面上灑著一片燦爛銀光，我通常以最緩慢的速度起床盥洗，邊透過小窗眺望遠洋漁船駛過；中午放下所有的窗帘，阻隔熾熱，將自己與海隔開，垂廉聽海，伴書入夢；向晚時，我推開所有的窗，讓晚風吹走整屋的悶熱，騎著單車追逐日落，直到澄紅圓飽的球體沒入海中，灌夠了海風才回屋裡。 看著潮來潮去，日復一日，我終於不再因為失去所愛而失了自我，也重新擁有看待死亡的勇氣。是的，來到這最庸懶無爭之地的我，就是想培養出生活的勇氣。雅姨說我已經有足夠勇氣離開這裡了。但是，一想到我離開之後就看不到我最愛的太平洋，說什麼我也不想走。於是，老是發呆假裝自己心事重重不快樂的樣子，好讓雅姨心疼我多留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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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T- U5 `1 g" ]: X7 S. S. a* D當然，雅姨那雙可以透視靈魂的眼，早就看穿我的詭計，她常暗示著我說：「除了討海的人外，沒有人有權利一輩子與海相依為生的；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該走的路。」她邊剝香蕉邊說話，我就像那只香蕉被她生生地剝著，沒有遮掩餘地。

「所以，我想當一名水手啊，這樣就可以整天跟海在一起囉。」耍賴是我的本行。

  z% x9 V/ d1 R" j2 t+ Z「呆子，乘船出海會暈死妳！」她咬了口香蕉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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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5 h1 F% {2 T0 _- p# {我皺起眉吐吐舌頭，知道雅姨要我趕快恢復自我，療傷完畢，回到台北重新生活，她收容我半年，看我每天欲振乏力的樣子已經開始不耐煩了，只是，海的吸引力永遠比曾令人心碎的台北生活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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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雅姨的不允許，我只好開始口頭計畫回台北的時間，但總是藉口說東西太多收拾不完，得要慢慢來，這種拖拉的心態，以前根本沒有出現過，心想，我八成也被雅姨寵壞了。

2 K- j# Z- F/ k$ u. D6 ]2 y, [午后，捧著書昏昏欲睡，我聽得屋外有人喊道：「限時掛號信！」雅姨不慌不忙地拿了印章走出去，跟黝黑的郵差先生閒話家常一番後才拿著信件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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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妳的信喔！」雅姨把信交給我。 「我的？」我略為清醒，知道我藏身在這邊的親友不多啊，誰會用寫信的方式跟我聯絡呢？厚厚的信，感覺不尋常，署名「蕭蒂文」，嗯？？是個不認識的人呢。

' L( d' {: h  w+ q* W: E$ `避開雅姨關切的眼光，我拿了信回房裡。打開信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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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小姐：知道妳接到信後會深感意外，但是這封信是我姐姐生前指定要交給妳的，我只是負責轉寄而已。由於妳寄居到東部，因此費了一點工夫才查到住址，希望沒有延誤任何信中要求妳代為事項。....我姐姐已於上個月舉行公祭安葬，在世期間受到你們幾個好友的照顧，謹代表家父母併向你們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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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0 z- U2 K* U3 \; y9 }# {3 [6 |! x看著看著，我捧著信的手竟微微發顫起來，不會吧，我的好友均文她過世了？！這麼突然？這，太意外！太意外了！！忍不住，我哭了起來，趕緊打開另一封密封好署名給我的信件，是均文親簽名的電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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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當妳看到這封信時，我想我已經不在人間了，不管妳是在那裡看到這封信，都請妳先別哭好嗎？....』善體人意的均文真的走了嗎？我在心中咒罵著，可別開這樣的玩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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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r) ~$ w2 Q9 R4 h5 @) B4 H均文又寫道：『我一向有定期寫遺書的習慣，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把電腦檔案叫出來修改列印裝入給每個人的白色信封內，作為生活的反省與交待，我是個謹慎小心的人，不這麼做我那天不小心離開人世，走時可能會有若干遺憾，寫著寫著也給妳給過好幾封的遺書了，只是我還沒死，妳們當然也看不到....』她有寫遺書的習慣？我怎沒聽她提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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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r  B) ]% m& P: \' Q0 {, V; Y『這封遺書跟別封都不同，因為我要交待的是感情的事。金錢、物品等等都不算什麼，也很容易分配，惟有感情這件事是無法交待清楚的，遺留下來的情感，我與她的事只有妳最清楚明瞭，我們都是同路中人，沒有婚姻的保障，沒有眾人的祝福，一旦我離去，她的傷痛可想而知，我想告訴妳的是，我愛她的心即使在我走之後還是屬於她，不會消失（雖然我只是這樣猜測，因我不能預見死亡之後的情景），但是形體不在了，見不到我的她的心，就需要妳來幫我撫平了....她是個溫和的人，我跟她在一起的時間不算太長，但我們深知這輩子只有彼此才真懂得了彼此，我不要她在我走之後，任性地一個人過，任性地放縱傷痛，我有一個不情之請，想把我的最愛託付給妳，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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託付最愛給我？我何德何能啊？我連照顧自己都不成，躲到東部療傷，我哪能照顧別人？不禁懷疑均文是在何種情境下寫的遺書？但又想均文真的走了嗎？為什麼之前我都感應不到呢？不行，我一定要回台北看看！種種的懷疑及傷感，突然化作回台北的動力，我停止哭泣，飛快地收拾行李，大略跟雅姨提及我好友過世的消息，便迅速搭機北上。 在飛機上，我的心是不安又百感交集的，不斷記起我與均文間交往的過去種種，歷歷在目的情景，是均文個性的開朗，是謹慎又踏實的，是做事明快，是善體人意的，是聰穎美麗，更是一個孝順的女子啊！當我煩悶遇挫時，常會找她吐露心事，而她總打趣地說上輩子不曉得欠我多少感情債，所以今生必須要當我的靠山來償還。如今靠山不在了，支持我的力量在哪裡？

' G+ [6 \; \- ^6 E- x1 g" h! t我再度打開她給我的遺書：『....我很訝異的是，每當我寫著遺書時，寫到我將她交給妳的此時，我總是平靜萬分，任何安排都比不上我寫這封遺書時的愉快及理所當然，她如果沒有我，我希望她是屬於妳的，妳們是適合的人，我與妳們相處都十分的快樂，沒有妳們，我想我這一生就白過了，因此，在我走後，我希望妳們倆可以因我而互相照顧，甚至相愛相伴一生，如此，我不再擔憂她，也不必為妳操心，日後，或許妳們會因為我這樣的安排而感謝我呢....』我不明白，她為何要這樣認定我與她的伴會好好相處？印象中，她的伴是個深沉的人，難以接近，要我照顧她？我擔憂著這樣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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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飛機，天空竟飄起雨來，我抬頭看天，灰濛濛地一片，不祥的預兆打擊著我。均文，是妳在告訴我，離去的消息嗎？走出機場出境的大門，有人向我走來，「喬，還記得我嗎？」均文的伴，念耘，穿著白色襯衫黑色牛仔褲，滿身煙酒味，沉靜，帶著哀傷的表情竟來接機。

( N& E: J9 A6 B0 x$ A「求妳別告訴我均文真的走了。」看到她，我又慌張地哭了起來，好似臨宣判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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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9 z5 Y5 G  i/ x  g7 l0 P「人該面對現實的不是嗎？」她哽咽地說。

我無語了，面對念耘哀戚不已的臉我啞口無語，均文給我的遺書被我緊握在手，幾乎要與心一般揪結成團了。我終於克制不住地蹲下來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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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沒有好看的月色，就像念耘的臉色在我回到台北之後，沒有「好
看」過一般，暫住在念耘家中的這段時間，看著她一個人孤獨的生活，三
$ |9 I- [& X1 w7 \# t  c% p餐不定，生氣起來誰都不理，酗酒、抽煙，大哭大叫，甚至醉倒吐了滿地，
  t( f! ?- Q1 T2 H酒瓶甩到牆上，粉碎著彼此的心。而我只有收拾的份，只有心疼的份，均
- `/ n# ?: h0 }+ ?+ o- X$ k文把這樣的人交給我，我漸感無法負荷。心中默念著，均文，我實在對她
9 y! z1 z% ~  }$ b- ~% K沒辦法啊，她的傷痛遠比妳所想的還要深還要痛，她的傷不是我所能治癒
8 e, t0 t4 P) S3 Z; S* l4 {; P: [的....。
看了太多念耘外露的傷痛，我隱藏性病態的情感再度掘起，當收拾完
念耘殘局後，我點起煙來，坐在牆角，懷疑我在這裡根本是多餘的，比一
個女傭還不如，念耘的內心世界是我永不能走進的，她永遠擺著高姿態，
宣告著世人沒有人可以代替均文，除了均文，其他人都給我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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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w7 s( u) ]1 p$ U手上的煙緩緩地散佈在我眼前四周，白色的煙就像均文的幽靈，我將
! D* H; m2 A2 W, T! G煙頭靠近手臂，一陣燒痛直達心坎，我無言地流著淚。好痛啊！可是，那
又怎樣，沒有人需要我，也沒有人瞭解我。

「妳在幹什麼？妳以為妳這樣做均文會開心嗎？妳 知 不 知 道妳一
! [; Y5 M0 n# H( P2 u7 n$ ]個人躲到鳥不生蛋的海邊去，均文曾多麼難過擔憂？」念耘搶過我的煙對
$ G5 |- M2 Q8 g$ q- G4 g9 u我吼道，「妳為何總是這樣幼稚任性，妳可不可以不要再這樣傷害自己！
5 \& n) w0 o2 l. y」她抓過我的手臂幫我上藥。

/ \5 E! p0 I2 n, A$ h/ \「妳先檢討自己再說我吧！妳可知道妳有多過份，妳以為抽煙、喝酒、
: U6 Y8 _% B/ C0 T9 E+ {( g- j9 i不吃飯、不睡覺，均文就會回來嗎？妳以為妳這樣表現之後，別人才知道
妳的傷痛嗎？妳不是告訴我人總要面對現實嗎？妳以為均文也喜歡看到妳
( `4 @, ?: b+ Q. n; }3 R這樣嗎？」我吼回去，有種豁出去的感覺，與她撕破臉是意料中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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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 {* K8 _; S- ^) L- y「我是我，妳是妳，妳的事我不想理，我的事也請妳別管。」她怒氣
鼎盛，放開我的手臂。

* n% Y; c3 P, i# [「好，我會到均文靈前道歉，因為我沒有完成她的遺願，從此後，妳
要怎樣，都隨便妳！」我用盡我最大的聲量大叫著。臨出門之際，念耘卻
攔在我身前，壓下聲音說：「對不起，我不該亂發脾氣的。」

1 t) u1 ^& p; j; N我靜靜地流淚，對她我已是無言，畢竟真正與均文相愛的人是她，我
& F: y7 j1 G( i, `0 Z! e只是均文的好友罷了，不是當事人，她的痛任誰也無法體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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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緊她的手，幫她擦去淚水，削瘦的臉龐帶著萬分的不甘心。她說：「真的好不甘心，一個好好的女孩，就這樣走了....留下遺書又怎樣？我只要她啊，我好想她....」 我抱住她，彷彿這樣可以移轉一些她的傷痛到我這邊來，她又說：「那是種被全世界都遺棄了的感覺，雖然明知道我跟她即使相處一生，終會有分別的時刻，但是死別是何等殘忍，是這般地快速，突然間，好似全世界只剩下妳一人，孤獨不已，連開口都無用，因為沒有人在乎妳，沒有人會像她那樣對待自己。妳知道這種感受嗎？妳知道每回聽見或看見報紙電視上有人因著車禍死去時的心情嗎？是遺棄，沒有人知道的遺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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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U0 m& X; F  L' R+ }: @+ S3 q我點點頭，算是回答。她又說：「好像惡夢永遠醒不來，好似永遠追不上她了，她真的永遠不再出現我身旁，好苦好痛好重....」

, G1 _: W3 J7 A7 ~0 v9 N我讓念耘躺在我的腿上，摸著她的短髮，看著淚流滿面的她，雖然不懂她全部的心情，但是，同樣失去所愛的感受，我們都走了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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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6 E8 w4 A& Q$ z. F7 p: ^/ z9 L「我會好好照顧妳的，就像均文所希望的那樣。」我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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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S3 J  H4 T5 o; ~「我也會好好照顧妳的，就像均文的遺書所寫的那樣....」念耘模糊的說著，我知道均文必定也給了她一封長長的遺書。

半年後，日子變得好過許多，她減少喝酒次數，漸不再發脾氣，也偶而會因我的笑語而有笑容。我也努力忘記傷痛，兩人互相扶持，一切都依照均文所說的那樣，我們兩其實很相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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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n7 t7 U2 F1 ~0 F% ]* p我寫了封信給雅姨，不是遺書，我想即使能預知死亡時間，我也沒有什麼要交待的，只是告訴雅姨，我開始了與念耘的新生活，雖然很想念太平洋，但是，為了使自己更堅強，暫時是不回去了....。

記得均文的遺書最後寫著：『喬，愛是生活，是修行，是生命的泉源，唯有好好地愛人才不枉此生，答應我，妳會好好愛念耘。這是我最重要的遺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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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文，這個屋子還留著妳原本的擺設，妳原本所希望的樣子，而我與念耘的生活，不知是否跟妳原本所希望的一致？不管如何，我將盡我的力去愛了。念耘對我極好，妳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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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6 v4 I& n7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