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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不被豢養,就不會被遺棄喔。」' S9 z8 x5 S" ]1 Y3 A1 `9 d0 O$ b
在豔陽的照耀下,舫如此說道,他細瘦的身形被剪成枯樹枝般的剪影,逆光,除了背景的烈焰閃爍外,他的臉是一片未知的漆黑,譬若漩渦,譬若宇宙洪荒。
& m: ?8 F1 k3 B# F- M; |望著他彷彿與深淵對峙。
# [! h/ n) U; q9 m. m# Z在道別的時候,舫傾身用額心抵著坐在沙地上的我的額心「小狐狸,你不會成為我的獨一無二,因為如此一來你我就不會傷心。」! [! W& Q( ]' o# i/ o+ b2 `! ?# ]
那年夏天,我最深刻的記憶——海水正藍,而我喜歡的女孩在熾熱的陽光底下溫柔地將我推開。
4 F! i- j9 a7 {$ A- T9 |" q面對傷害,有些人因為害怕受傷害而先行傷害他人、有些人不懂何謂傷害、有些人甘願受傷害、有些人因為害怕受傷害而選擇遠離。- R* ?. s1 y1 M) j' U( j' `
舫是最後一種,然而,這個世界充滿了傷害,是否遠離人群就是遠離傷害源?# p! Y0 e5 u' K _
遠離是否意味著逃避?! h/ l7 T0 k, e+ K$ p
他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 U' z( [, h+ b% N! j2 s9 k義民街上沒有咖啡廳,更缺乏兜售惡夢的少年和吟遊詩人。卻有一堆在枷鎖中嘗試扭動身軀的人類幼獸和忙著生活的大人。有著持續漲價的小吃攤和黏膩的像終日纏身的夢魘的油垢和霸凌路人嗅覺的油煙味,有著商品樣式過於陳舊而老闆娘看上去過於年輕的服飾店,並有著一個無法成為小王子的女孩。
* W9 z/ a- b& x9 G2 ]2 I' h早晨,這裡是菜販和零售商的聚集地,小販一家挨著一家擺起地攤。$ r+ ?) M: Y5 ^) m. u
「輝菜擠斤砸摳。」「蝦仁羹!」等的叫賣聲此起彼落。
# ?( w0 `! |6 ~; i G在人聲鼎沸之中,唯有舫是安靜的,彷彿置身不同時空,他悠悠走著,如無垠無涯的瀚海中一艘孤帆,無懼而悠然地航向波濤駭浪,每走一步都要凌空劃破噪音的浪撲打而來。
# G0 S) k# R8 |5 I' a6 G, C5 H1 K我並沒有問他的名字,對話中也不曾提及,所以私底下我稱呼他為舫。" l* E- K. w# _5 @5 i
他停泊在一處賣花的攤販前,然而,他甚麼話也沒有說,僅是從一叢低著頭的花兒中捻起一枝半凋的玫瑰,默默地從百褶裙口袋中抽出一張蜷曲如毛蟲的鈔票遞了過去。: c- \- j. |. i3 b) g& v( `7 q
在他輕輕捻起那枝玫瑰的霎那,他的嘴角有了開心的弧度,令我想起佛陀的拈花微笑。' {) C; e% T0 ~6 G+ e! z0 j0 ^! W" L. n2 q
後來,我在學校的子母車中見到了那枝玫瑰。那拈花微笑的瞬間,透徹的並非禪理,而是血淋淋的青春。
6 i0 J* c& L* T9 \% r) i! s& C( K我想起一部講述鋼琴師的電影,在比賽前夕,主角對競爭對手說:「這是一場野獸的爭鬥。」
, F" z7 L" M( C得到的回覆則是:"It's a bloody game."
- M, V0 W5 m) [( x; ^/ M% J/ |4 {高三時,舫剪了自己長及腰脊的秀髮,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男的「我想當男生,」剪完頭髮後,我望著噙著淚水皺著眉頭的舫「因為當男生才有開口說喜歡他的資格。」0 D7 f! J. o8 B" t' c5 ^* A) V& u# m
後來從談話中,我隱約猜到那朵半殘的玫瑰原先是要送給舫心儀的人的,本以為是告白失敗的夭折的單戀,沒料到是胎死腹中的愛情,不等說出口,愛意便已斷送於唇齒的猶豫間。
: q @! V7 L: W4 S+ W* Y0 }$ W舫在談話中常常提起一個女孩,他稱他為玫瑰。 u! G) E9 q7 d C% \4 |; _/ l; j
舫說他的玫瑰會將頭枕在他的肩上,高興的時候會向他撒嬌,不悅的時候又輕易將他拋在身後,像隻恃寵而驕的貓。9 U5 B. U' e$ Q! [3 K7 c2 V+ m. w I
「被愛的人總以為自己有資格予取予求。」安珀如此下了眉批。我彷彿看到舫的愛情被閒言閒語的朱砂圈點+ z0 T& l( a+ \$ b$ r
舫說到他的玫瑰時總是眉飛色舞的,像是當描述到言語不足以形容的時候,則將歌之舞之足之蹈之。# ^' ~/ `! `% O! j0 Z3 S+ V) a
那份文字的足跡也難以行屆的心情,我只能悄悄旁觀。
* }( O4 q1 K, f9 Z- T/ I8 a! J看著他欣喜的神色,提醒了我只是個外人,連當第三者的資格都不具備。4 {+ r3 r) c; `
玫瑰很自卑,而他以一份驕矜自大包藏這份自卑。彷彿深信為自己的卑怯穿上華服,它就不再是卑怯。 ^: F( M3 M6 ^: k
然而怕黑的孩子即使嘴上叨唸著「不可怕,黑暗一點都不可怕」依然會在黑夜中瑟瑟顫抖。# Z- R3 u+ c6 \4 ^3 Z/ |
舫知道玫瑰的自卑和自大只在一線之間,然而出於氾濫如幼發拉底河的溫柔,他只是順著他,相信他的刺是有用的,而非虛張聲勢。/ N! W) P% `8 ^' s8 P! x
舫如何在凝望玫瑰的瞬間看見宕冥宇宙中的亙古悠長呢?5 `+ E" q( @ P7 A
那日清晨,我陪舫在公車總站等待玫瑰,一輛輛的公車駛過,然而過盡千帆皆不是,他的視線如蟬絲綿長,彷彿穿透時空望著遠方的伊人。
5 F5 H! f6 p: M- F- z+ g# k每天早晨,他都會在公車站等玫瑰搭乘的公車停泊,再騎腳踏車載玫瑰到位於公車站附近的學校上課 。# P( i; ?9 G+ V6 o/ |- F8 H" K
「其實我比較想走路,但是玫瑰說他不想走路,怕腿痠。」舫說,帶著寵溺的微笑。
9 J, ?- W4 `- Y7 K$ b1 ^藍幹線到站了,舫興奮地朝人群張望,最後視線停留在一個女孩身上。
9 n9 _/ f4 F6 y+ v5 t% o+ C5 w$ Y舫的玫瑰於我只是成千上萬朵玫瑰中的一朵,在他眼中卻是浩瀚星海裡盛放的花。是否在他心中我也能成為成千上萬隻狐狸中的唯一?' q1 u8 M& |. }
就像這個區的建築對我來說不同於其他城市的一磚一瓦。3 j* V- p' V3 x& k
這幾年,城鎮不斷的變更樣貌,廢棄的台電工人宿舍成了貧困人家棲身的堡壘,鬼城一般黑暗的廊道中有著時間嚙咬的痕跡,水泥地滿布丘壑,斷裂的管線竟日滴滴答答奏著無人聆聽的樂章,與建築外的熙熙攘攘與高溫對比,一到此處的陰影底下便感到陣陣陰涼,溼氣重得像是驟雨方休,住戶像老鼠似的竄過一台台被遺棄於此地的老舊汽車,各自閃入樓梯彼端的陰暗底。古蹟級的舊厝圍上封鎖線,屋主尚未作古屋厝卻早已被市政府規劃為停車場,它的時間始終停滯於日據末期,活在黑白照片中,美人晚景似的蒼涼,唯有雜草是活的,隨著屋厝漸日被遺忘而肆意叢生。
+ v: r3 _8 N4 d* L: s/ m因為在這樣的地方讀書而對此地產生了依戀,彷彿此地非他鄉。
+ P6 i$ Y' G) _% ]- D3 g9 L0 d說完城鎮身上的老繭,該來談談他的心臟——對於公車總站的印象。
/ B' C) V. s! g$ H g0 L假若對於老舊的街道的記憶是段黑白膠捲的故事,那麼在車站的回憶則是景色澄明日光晃亮的微電影。影片中,舫坐在公車總站外布設的長椅上,斜著肩落入疲憊的抱擁,洗白的制服襯衫和黑色的百褶裙,軍綠的帆布書包上白色的校名印花已見脫落,在來去的人流中,唯有舫是安靜的,靜靜地待在原地,不是為了離開、不是為了到來,而是為了等待。 「嘎立、台藍」著了藍色背心的公車站務員用台灣國語喊著到站的公車班次,聽到站務員大嬸的叫喊聲,舫緊閉的眼皮微微顫了顫。
# x, e3 z" n8 h0 D3 }+ F1 G「藍幹線,佳里 、台南。」一旁的工讀生用一口沒學過閩南語的國語重述了一次。 F* ]1 T3 b( ]4 O) S$ {
一群學子從公車上魚貫而出,換上另一群乘客擠沙丁魚似的擠入車廂內。
5 w8 d5 f9 }) c: `( J人聲雜沓間,一個穿著和舫相同的女孩走向他,駐足在舫面前瞅著晨寐的他。
6 C# e) |" s. Q6 F& W8 z' K, X凝視了片晌,女孩突然傾身向他,就在能夠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舫突然醒了過來,睜著朦朧的睡眼望著眼前人。1 o4 b: C* R8 T0 K9 a. m- |. A3 O
女孩受驚似的向後踏了一步,拉開彼此的距離,隨即恢復鎮定,伸手向舫「是有那麼累嗎?小睡豬,起來上學去啦!」
- `' ]' `+ _# S! n在別人眼中,如此平凡無奇的日常看我在眼底,卻悟出一段無果的愛情。1 K; K7 O u% h- M X
在愛情這場bloody game當中,舫沒有參賽資格,因為一樣,也因為不一樣。6 u3 D+ T5 k6 W- S4 k
舫接過他伸出的手,直起身子,綻放出一個和煦若暖陽的笑容「是等你等得久了,就睡著了。」
! z: y$ {0 C" D一直到和舫分開後,我才認識他的玫瑰。+ l1 R9 B4 S: z% _7 Y! j
「他的刺那麼虛弱,他卻以為他可以保護自己。」我想起舫如此描述那個女孩,儘管那女孩顯得纖弱如細柳,他的刺還是將舫的心扎得坑坑疤疤。" \; Z; I( i2 h& R6 ]" G" D
或許刺只是裝飾,他的柔弱才是最厲害的武器,讓人卸下層層防備。
9 p/ q+ z+ \, j0 f- G「要怎麼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圈子的人?」我問
+ t* d' o4 Y* u- W' t/ Q! `「你覺得自己是,那就是吧。」安珀懶懶地開口,雙眼始終粘在報章雜誌上,彷彿紙上乾燥的墨漬比我的迷惘與疑惑來得重要,然而填滿墨水的道林紙不需要拯救,我空白的腦袋則需要。
1 C) X. Q1 A a$ u8 C感受到他的敷衍,我不悅的伸出手擋住他正在看的一篇文章,我才不在乎35歲退休的投資人是怎麼投資股票和洞悉市場走勢,他很年輕,但他卻已是個大人,而年齡於我始終是沒有意義的。為什麼人們要急著長大?穿戴理性並在脖頸繫上是故,成為一個無聊的大人。
: ^) N0 ^1 G% X# B! C/ U; C7 a「如果一個生理女性年滿十八歲,而對於同性之間有性慾方面的需求那就是了。」
' o- I( F* h( D- D「你是教育部衛生局的宣導人員嗎?」
: _7 F- ]8 [6 x% J% \安珀對待我像對待一顆青綠色的酪梨,既不能做料理也不能切了打成酪梨牛奶,所以就擺在一旁吧。2 G9 H6 [7 o. }* I% K* O3 d
「別敷衍我。」1 {& {# N. H. o3 f
「別打擾我看報紙。」大人總是輕視小孩的問題,因為他們總有正事要忙,也因為孩子們的問題不是問題。在莫泊眼中,或許我的疑問都像是指著麻雀在問他:那是甚麼?又或許從一開始他就不清楚我的疑問所在。
6 T+ o' Z' ~/ K4 L' V「我以為你甚麼都知道,實際上你對此一無所知。」我斜睨著安珀,大人只在乎數據和定義,不在乎真相,那些貼近心靈柔軟深處的真相。( T4 @$ `) S7 g' j* i& f) o: ?
得不到答案,我只好自己探索。' n& p; C! [# w* M6 V u4 V
讓話題回到玫瑰身上吧。/ U y& `4 P/ Z; X ^0 ~
上大學後的寒假,我在義民街上的茶飲店工作,領著一百二的時薪,名校學生的頭銜並沒有哄抬我的身價,在細數著時間兌換金錢的同時,我發覺自己也蛻去了繭,變成無聊的大人,誰能摶我為赤子?現實撕裂我的繭讓我無法縮瑟回童年。! l8 Y& a! d( g5 W* {
在面臨長大的陣痛與鬱悶之中,我遇見玫瑰,下課後來買飲料的學生潮是我每日必須面對的,我從來沒試圖去記住任何一個人左臉頰上的酒窩或是右眼底下的淚痣,直到我聽見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0 A, r( F3 \' F3 L* J9 T
玫瑰的聲音我只聽過一次,在公車總站,記憶倒帶,腦中的微電影又重新上演。我盯著玫瑰,愣了一剎,他抬頭看我,重複了一次點單「珍珠奶茶,中杯半糖。」
1 M1 }0 q7 ?3 I0 L' k8 y「喔,稍等一下。」我將自己強制拉回現實,拿起塑膠杯裝入足足半杯的冰塊。遞出飲料的時候玫瑰才開始慢騰騰的從背包中掏錢,望著他側背包上叮叮噹噹的掛飾,懷念起過往軍綠的側背包,高中時書包上是禁止吊任何東西的。我不知為何開口「這杯我請,可以跟你要Line嗎?」! I# B0 O# @. v H% I" j$ s4 l
這回換玫瑰愣住了,他驚訝地瞪大眼睛的神色令陣陣尷尬湧上心頭,過了一瞬間窒人的沉默,他竟然笑了「好老套的搭訕方式,想要我的Line跟李晨芳要不就好了嗎?」
" N8 }5 p- s) I9 \+ [* g「李晨芳?」
+ C* m8 ]4 q8 x, @* _「你們不是認識嗎?常常看你們一起走在義民街上聊天。」望著我眼底的疑惑,他補充「就是跟我們讀同高中,留短髮看起來像男生的女生。」6 p$ Y/ \% w) H1 M
當意識到玫瑰口中的李晨芳就是舫,不知為何心底漾起一股惆悵,不論如何武裝自己,舫終究是擺脫不了當「女生」的命運。1 m$ i* U0 u" Z
我想起求佛的歌詞:為了你,我變成狼人模樣。為了你染上了瘋狂。為了你穿上厚厚的偽裝。為了你換了心腸。不能成為男孩的舫,就像無法成為彼得潘的Kavindu。被社會定義,無法從規制與框架中脫身。5 B- l% v8 E9 p/ Z
舫曾否想過要從社會束縛與性別角色中超生?
3 U% ], ^/ Q1 O% B- s( Y1 T- k就算剪一頭短髮,假日時作男孩子打扮。他胸前的起伏、他的嗓音仍然時時刻刻提醒著他身為女性的事實。! G" g1 d+ K# I- B
「畢業之後我就沒有再見到晨芳了呢,他最近還好嗎?」我笑著掩飾自己其實對舫不甚了解的事實,將他的名字一字字嵌入大腦細密的皺褶中,藏好,像深藏一個秘密。2 {* P5 |& h% T [7 y! I$ B
我花了45元了解自己喜歡的女孩心儀的人,卻買來一堆疑問和衝擊。, G. o- f7 U2 s# X# n0 T
我對舫其實所知甚少,從名字到家世背景,從喜歡的顏色到穿哪個牌子的衣服,於我全都是未知數。只知道他和我同校,笑起來像帶著整個夏天。* s; R- V3 F0 v% g7 T5 W6 z. h+ ]6 q
我惟一確定的是我喜歡舫,而舫喜歡玫瑰。8 ^' Y p/ I- ]/ q
小王子最後有回到他的玫瑰身邊嗎?有回到那個只要挪動椅子就能再次看到夕陽的房間大小的星球嗎? 我並不知道5 x) y s5 X X% J! F
我只知道舫並沒有得到他的玫瑰,他的躑躇不前使他喪失了機會。玫瑰說畢業後他和舫也就斷了聯絡。
+ N# {0 b; d& ]* q「比幾十年的友誼只剩下一個按讚還慘,他連一個讚都不給我。讓我懷疑他是不是已經忘記我了……」玫瑰說這話的時候語中帶著惋惜,似乎往事浪濤似襲上心頭,悲傷在他眼眶中打轉,瀅瀅閃爍像星星。9 z# r. J; J& A8 `
讓舫離開玫瑰的理由並非他的任性,而是舫自身的顧慮,舫始終無法不在乎社會的眼光與批判,無法不在乎自己可能面臨的失落與打擊,無法不在乎他和玫瑰身為同性這堅不可破的事實。# R2 l4 y) F0 e9 F( V
因為害怕受傷害而選擇遠離的舫最終還是受到了傷害,來自自己的傷害,同時也傷害了他喜歡的玫瑰。, t% k, X2 |; q% a7 d, d
小王子不會長大,而舫終究無法成為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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