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

MK426 · 發表於 2011-10-15 22:10:11

本帖最後由 MK426 於 2011-10-15 22:10 編輯

我們相識的年頭，足以讓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長大成人。

那是一種使命感，一種天命，彷彿月亮繞著地球般的永恒定律。不為所求的守護與陪伴。

當我意識到這樣的使命與責任，是在相識多年後的瞬間感悟。對於妳的一切，時時刻刻，懸懸念念，唯有明確知道妳過的快樂、無憂、平安的時候，才能將心輕輕的落地，像是常年守衛彊土的將士，終於擊潰敵軍的心安。
像是君臣關係般的忠貞不二，妳是君上我是忠臣，也是愚將，總是可以赴湯蹈火、為主捐軀，沒有任何怨言與懷疑。這是怎樣深切的印記？為何一切是這麼的天經地義？曾經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第10個年頭的一個夢境，我流著淚醒來，終於清楚這個天命所為何來，解開了一直禁錮著我的生命咒語，釋放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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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黄沙飛揚的村莊，不怎麼富足、卻是寧靜喜悅。
我們是青梅竹馬，每一條街道巷弄都有我們嘻戲的身影，太陽斜照出我們留下的影子，風一吹過就帶出我們叮鈴鈴的笑鬧聲。束髮之齡，我就懂得疼惜妳，捨不得讓妳受一點兒委屈、吃一丁點苦，即便我倆也不過都是7、8歲的小孩。

於是我們相知、相戀，只昐相守。我們相愛於生命的最初，更期昐這愛能結束於生命的終點。對於這點，我們毫無懷疑，當初呱呱落地誕生的那一刻，就是為了對方而來。每一條街道巷弄都有我們繾捲相戀的身影，悉悉簌簌的呢喃情話，風吹過無聲息，呢喃的話語只有你我聽得見，刻在我們心底。

天上一天，人間一年，我們渡過美好的天上10天，就被打入俗世過那人間20年，分離的20年。

世道中落，當權者不懂得體恤民間，百姓的日子並不好過，基本的求溫飽已是大不易。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有著滿腔的抱負，激昴的想為國、為家、為自己闖出一番事業。男孩熱烈地訴說理想，女孩只是靜靜聆聽。男孩知道她懂自己的夢想，他要為這個國家百姓出點力，不能只是自私的滿足兒女私情，他要闖出一番事業再回來與女孩相守至白頭，三年亦或五年？他沒把握，但他一定會回來。因為，此生就是為她而來。女孩明白他的夢想，這窮鄉僻囊的村莊埋没了他的才華，他該出去這個大千世界實現理想，兒女私情相較於家國大業，是天差地遠的格局。她願意無悔地等他，無論多久。她相信他一定會回來她身邊，用一生的時間愛她，這是兩人的天命。
沒有人背棄諾言，只是命運不從人願。

男孩終於離開了，兩人都淚流滿面，分離讓他們心碎。在這樣的年代，通訊是件奢侈的事，翻越無數的山嶺才能捎來一個消息。男孩加入了反抗軍，努力地要讓當權者看見百姓的疾苦。女孩日復一日的守候，每天望著村口那條大道，看穿一座座的遠山，只昐捎來一個平安的消息，默默祈禱。

生活愈來愈不容易，當朝的皇帝不是一個擅於治理國家的君主，卻是個擅長獵愛的男人。女孩待字閏中，清秀又略帶憂傷的容顏，讓人移不開視線，成了進貢嬪妃的不二人選。這個村莊，沒有人比她更沉魚落雁。
她不願，她極力反抗，她許過諾言要等待那個男孩啊！那個要相守到白頭的男孩，刻在她心上的男孩。她無法想像，當男孩回來後卻人事已非的情形，她可以想像男孩憤恨地仰天長嘯的巨痛。但又能如何呢，有誰可以抗拒皇帝的命令，那可是滿門抄斬的。臨去的那天，她的心被硬生生地撕裂。她切切的昐望他會出現，渴求男孩可以感應到並奇蹟似的出現，揮武著刀劍將她救贖。然而，這世界並沒有奇蹟。
男孩輾轉得知女孩的消息，他用平靜掩飾自己內心的波濤洶湧。在那麼遙遠的家鄉，女孩幾乎以死來捍衛彼此的愛情。她，在為自己打一場撕心裂肺的硬仗，而當時的自己，卻是在為別人打一場皮肉仗，多麼諷刺啊！他對著幽幽的山谷，狂吼著自己的悔恨！相隔天地的兩顆心始終有一條血脈緊緊相連，他清楚的感受到血脈的另一端已血肉模糊，這一端也硬生生的被扯下一塊肉，即將停止跳動。

最終，他還是回鄉了，儘管女孩已經不在，可他答應她會回來的。他就是得趕回來看一看，也許．．．捎來的消息是錯的，那個入宫的女孩應該是別戶人家，不會是他的女孩。如果能再見得她的笑容，他發誓再也不離開，就算是千軍萬馬來奪取，他也要緊緊牽住她的手，再用千絲萬縷綑住他倆的手，用他的背膀為她擋刀劍，他們一定會無懼的相視含笑，凝視再無旁騖。

佇立在村口的那條大道，他感受著風的吹撫，不敢再往前一步。這次，風沒有帶來女孩的氣息。他是那麼輕悄悄的一遍遍走著往昔的街道，進入另一個時空。他嗅到那些年幸福的味道，合掌輕輕撈取一瓢，埋頭緩緩汲取，微抖的手掌指間，滲出淚痕。黑暗間，他看到了女孩身著嫁衣，緩緩步上大轎，絕望、悲情的雙眸，一再探首企昐奇蹟的身影。
失去她，任何地方都不再有意義，家鄉不再是魂牽夢縈的所在。他毅然轉身，不再回來。

皓齒明眸的佳人一字排開，或者含羞低頭，或者頻送秋波，只為那至高無上的男人能在跟前佇足，從此一生衣足無缺。雀屏中選的另一層意義是無上光榮，是趾高氣昴的勝利。落選的佳人無法回鄉，只能在宫裏安插個差事。因為只要進到宫裏，所有的一切只屬於他。
女孩對這一切從來都不在乎，她假裝自己的身影已然透明，沒有呼出任何氣息，沒有人看見她。只要她還活著，就要專注的為男孩守候、祈福，她的心，早已長成男孩的身形。
她以為沒有人看見，他第一眼已然瞧見。那深不見底的憂傷眼神，那柔弱的身軀似乎被一種無形的堅毅支撐著，他心底的弦被抽動，從來沒有人能讓他那麼的顫動，極力的想要保護她。他的腳步穩穩的、筆直的朝她走來。

時光艿苒，男孩的臉孔已經轉變為歷盡倉桑的男人。這些年，他更執著．更專注的投入反抗軍，他的軍隊日益壯大，時不時的打擊著另一個極權於一身的男人。其實，他有點分不清了，他領的這支軍隊、打的每一場仗，不斷給那個男人的迎頭痛擊，究竟是為了百姓，還是為了報復他奪了她。
他知道她成為最受寵的妃，她知道他是讓當權者最刺痛的反抗軍領袖。
他知道她心如止水，投石再無波瀾，除了他的愛。她知道他的每一次起義，都帶著對她的思念，每落下一刀，只為著能再近她一步。
平安就好，是對彼此最大的期昐。
血脈仍然相連，傳遞著思念與祈求。也許今生不再相見，只要另一端仍跳動，那麼這一頭也要努力活著。

那一世的我，終於能再見到妳。

我的軍隊之於他，像是除不盡的野草，像是芒刺在背，總是無聲無息的襲擊，再遁入黑暗。10多年了，他已厭倦這種不安，這種隨時被奪權的恐懼。他想弄清楚究竟我要的是什麼，如何才肯休兵。他隱隱然的知道，應該不是權力。

我從容整裝，心卻莫名狂跳。讓我緊張顫抖的不是這場協議會談，不是因為踏上他的地盤，而是因為宫裏有妳。20年來，我們第一次距離彼此那麼近，兩顆心像是磁鐵般，在極短的距離下相互拉扯、靠近。妳一定也感受到了。

在宫廷的走道，我緩緩的邁開一步又一步，悠悠的想著我的容顏已倉桑，若再見妳，妳能認得否？遠遠的一列宫女盈盈走來，圍著一位看似重要的人物。在即將交錯的一刻，我認出了妳的垂首，妳像是聽到了我的心跳，緩緩抬頭，看見我的凝視。那一刻電光火石，妳露出了沒人見過的眼神光采，我看見了濃烈的思念、不捨、怨懟與情意。那眼神，這一世的我仍然可以清晰描繪它。
我們的瞬間凝視有如一世的相擁，連旁人也受到驚擾，宫女們訝異於妳身上突然散發的生氣與光采，她們以為，憂傷是妳與生俱來的氣質。
我們擦肩而過，能再見到彼此已經足夠。

協議談了什麼已不重要，這場戰火不但無法熄滅，還會愈燒愈烈。
他一直愛著妳，儘管得到妳，可妳的心卻始終緊閉，沒有顯出一絲絲縫隙。他猜到妳的心裏應該存著另一個人，但那又如何。妳住在他的宫殿，朝夕與他相處，最重要的是他不相信世上有哪一個人可以勝過他，妳存著的那一個人，就讓妳存著吧！那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人。

我們的凝視，洩漏了這個秘密。
妳對他冷如冰霜，卻因我而瞬間溶化。他捧著天下，也換不到妳溫情的笑容。
聽著旁人形容著他長久渴望的眼神，朝朝暮暮昐望在妳身上看到的光采，他嫉妒的發狂。沒有人知道我是那個妳存著的人，但他清楚明白是我。
原來，這不如他想像中的微不足道，他氣憤自己過去的大度。這根芒刺，可能會讓他失去地位，更會失去妳。他終於知道，這麼多年來的反抗，多多少少是為妳而來。原來，這是一支沒有權力慾望、物質慾望的軍隊，無怪乎會那麼難對付，這是為愛而來。他摸清我的底牌了。

協議會談之後的戰火更加頻繁猛烈，心如止水的兩人在見面後，思念潰堤。他觀注妳的一舉一動，卻更加察覺到妳對我的深情，像是利刃一刀一刀刺進他的心。他派人嚴密監控妳，軟禁妳。
我將累積多年的憤恨，深埋心底的愛情，化為一波波的炮火，一次又一次的報復狂襲。他慎密謀略著以妳為餌，要將我斬草除根。

決戰一觸即發。
在重重的監視下，妳派親信傳來書信，要制止這場戰火，妳不在乎永世分離，只祈求我的平安。看著妳匆匆寫下的寥寥數語，對我竟有如萬言書般的沉重，我的心被揪著，喉嚨被掐住，喘不上一口氣。如果可以，能不能有一把刀立刻刺進心臟，讓它停止跳動，這愛與命，已讓我招架不住，不想再受苦。千刀萬剮都比不上妳的眼淚帶來的巨痛。

我淡淡的回復妳派來的人：這場戰，停不了。妳的人急了，切切的、叨叨的向我訴說妳的擔憂，妳每日的以淚洗面，只要我活著，妳就可以一呼一吸的認份過一生我。我的平安，是你的信念。
我默然低頭。

這次的傳信，是他故意安排的漏洞。他絕望的想試一試，妳對他究竟有多少心意。原來，是盪然無存的，更確切的說，應該是從來就不曾存在過。

決戰前夕，我獨自坐在軍營，平靜的回憶這一生。如果當年我可以早點回鄉，而不是想著再打一場、再攻一城，妳就不會成為嬪妃的人選。如果不是我的執意離開，就不會有這一生一世的分離。這一生從來就沒有守護過妳，反而讓你承受了無止盡的等待。妳的深情守候，妳每日每夜對日月星辰的祝禱，我都一一收起。所有與妳有關的記憶，我都要細細回想品嚐，然後把它們刻在心底、刻在身體的每一處，帶到來世。這樣，我才能在下一世找到妳，守護妳。這是我最後的誓言。

軍簾掀起，妳翩然走入，我彷彿置身夢境，以為已到來世。
究竟妳歷經多少風險，花了多大力氣，這樣冒險見我最後一面，妳隻字未提。
妳說，這場戰是個陷阱，他已佈下天羅地網。我說，知道這是陷阱，有去無回。
妳淚如雨下，不甘的問我，明知如此，為何要去送死，難道就不能為了妳好好的活著嗎？妳哭求著教我離開逃亡，妳潸然的問我，怎麼捨得放妳一人苟活終老。我擁妳入懷，那一刻，我的確想放下一切，帶妳逃亡。
我憐惜的抹去妳的淚，輕聲地訴說，這是個義，弟兄們已為這場戰準備好了，我如何能臨陣脫逃。

我轉身，俯身拾起刀劍步入戰場。默念那沒說出口的誓言：來世，換我無悔的守護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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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眼醒來，這夢境真實的教我心碎，雙手顫抖。
原來，是前世那麼濃烈的愛情與轉身辜負，教我這世無悔的為妳守護。

這一世，我們都化為女兒身，可我們還是找到了彼此。
我們曾經歷經風雨，走過一段痛苦的日子，譜出一段美麗的故事。把那前世帶來的情愛糾葛，用眼淚和時間昇華為現在無人取代的情誼。

過去，我是不知緣由的無悔守護。
現在，已豁然開朗，我依然會堅毅的、無所求的守護陪伴。

後記：
這個夢境，是屬於10年前的某天。此時此刻，依然清晰如昨。寫下這個故事，像是又再次身陷夢境，教我身疲力竭，肝腸寸斷。

如果這真是我們的一段前世，那麼這世的我們非常的平凡、喜樂、幸福。
在年少的時光，我們用眼淚和時間理清了不懂愛卻又陷於愛情的我們，然後又各自經歷了幾段感情。
現在，我們分別擁有各自的幸福，卻依然保有濃得化不開的情誼。
不是愛情，卻比愛情更長久、更值得信任，是一種與身俱來的信任。

禁錮的咒語已解除。守護的誓言，依然刻在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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