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漸漸成了一個易怒的人。那些突如其來的暴怒，使我在幼年時提心吊膽，長大些則對他冷漠以待。

要到更年長，當我自己也常為工作為報稅之類的瑣事，覺得耐性被磨光了，才明白，暴躁與失去耐心的時刻，往往也是焦慮地發現自己能力侷限的時候，發現自己沒辦法應付那麼多合理或不合理的要求。世上總是有那麼多的事，一件接著一件來，讓你覺得自己被壓縮得什麼也不剩。那時你只想大發一頓脾氣，讓他們別再來煩你了。

與其說是傷人的武器，不如說是防衛的方式。在防衛背後，發怒的人是恐懼，也是寂寞的。

帶父親骨灰回台灣的航程裡，我在半陷入沈睡的機艙內調動個人螢幕的頻道，最後停在一集國家地理雜誌頻道的節目，正介紹著荊棘的樹種。

荊棘的尖刺，不真是為了刺傷在它身邊活動的動物。正相反，它與其他物種是相互依存著的。但尖刺畢竟構成進食的障礙，讓那些食用它的動物吃得少一點，緩一點，好讓它能來得及，再被取食殆盡前長出新芽。

那時，在熄了主燈的機艙裡我想，這就是父親啊。

父親的發怒將世界從他身邊推遠，不是為了傷害誰，而是他也需要一點喘息的時間。最初我太不經世事了來不及看懂。後來看懂了確不知如何靠近，如何復原那沿途記號被飛鳥吃掉的路徑，找到進入他世界的方法。

但父親並沒有責怪過我，他穿著我為他買的襯衫，躺在紐澤西醫院的診間，寧靜地去了。

張惠菁 / 你不相信的事。 父親荊棘

請溫柔對待周圍正在發怒的人，包括你自己。